第一章 正文

「先不要開火。」許慎行把瓦斯關掉時，煎鍋裡的魚才剛翻面。排煙罩仍亮著，風扇卻一點聲音也沒有。靠廚房的客人已經聞到焦味，門口還有兩組訂位正要進來。

領班阿勳探頭問：「師傅，要跟他們說等一下嗎？」

慎行看了一眼鍋裡的魚，又看了看出風口。油煙正往用餐區飄。「不用等。先跟裡面的客人說，剩下的菜做不了，我去講。後面的訂位全部打電話取消。」

「八點那組已經在路上了。」

「我打。」

周予安就是在這時候推門進來的。她手還搭在門把上，聞到味道，立刻往後退了半步。

「不好意思，今晚不接客了。」阿勳拿著電話，語速快得像在趕公車。

「我不是來吃飯的。」她指向窗邊座位底下，「我下午把畫具忘在那裡。拿了就走。」

慎行從廚房走出來，圍裙上沾了油點。「找到了嗎？」

予安蹲下去摸到袋子。「找到了。你們的排煙壞了？」

「嗯。抱歉，今天沒辦法——」

「我真的不是來吃飯的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他停了一下，「下午那杯茶也不用補錢。」

她拉上袋口的動作頓住。下午她說要付，他說冰茶是他們自己煮的，已經快收掉了。現在又提一次，她反而不知道怎麼接，只說：「我沒在催你請客。」

慎行嘴角動了動，沒笑出來。阿勳把手機塞給他，八點訂位的客人接通了。他揹過身去，先報了店名，再把故障的事講清楚。對方顯然不高興，他聽著，手指按在眉心，最後說：「我知道你們是特地過來。這趟車資我出，收據拍給我就好。」

慎行講完電話，看見她還在。「外面煙散了嗎？」

「散了。」予安把袋子揹起來，「你剛剛說車資，怎麼算？」

「他們從中山站搭計程車過來。大概兩百。」

「我是問你怎麼跟他們算。店裡出的？」

「不然叫抽油煙機出？」

這句回得太快，她忍不住看他。他已經低頭撥下一通電話，臉上那點玩笑也收乾淨了。予安說了聲再見，推門出去，走到轉角卻發現自己的鉛筆盒還在桌上。她回頭隔著玻璃望了一眼，裡面正在收桌，決定晚點再拿。

九點多，店裡只剩廚房的燈亮著。予安再進門時，慎行正和阿勳把沒用完的食材逐盒貼日期。鉛筆盒在窗邊桌上，徬邊還放了一杯水。

「這不是我的。」她拿起杯子。

「水是給妳的。」慎行說，「鉛筆盒差點被當垃圾丟了。」

「你們平常垃圾桶裡有這種東西？」

「今天有客人把折價券揉在一起塞進來。阿勳看到盒子，以為也是。」

阿勳在後頭抗議：「我明明有先問！」

予安喝了水，見他們準備拖地，拿著東西退到牆邊。白天坐滿人的桌椅被推開，廚房門敞著，料理檯上乾乾淨淨，只有一只沒來得及收的鍋，鍋柄朝向空無一人的出餐口。她把鉛筆盒重新打開，抽出速寫本。

慎行拿抹佈走過來。「妳要畫？」

「等一下。五分鐘。」她看見他望向那只鍋，「不要收它。」

他把抹佈搭在肩上。「那是我等等要洗的。」

「所以五分鐘。」

「我聽過畫傢講五分鐘。」

「你認識很多？」

「我認識會說五分鐘，最後畫了四十分鐘的。」

予安抬頭瞪他。他卻沒有去碰鍋，轉身收拾另一側的檯面。她畫過許多打烊的店，知道老闆不喜歡人留到太晚。這一次她下筆比平常急，幾道線先定住出餐口的位置，再把空椅子的影子壓深。慎行走動時，她在紙上留下了他的半截袖口，想了想，沒抆掉。

十分鐘後，他在她徬邊停下。「五分鐘到了兩次。」

「快了。」

「我不是趕妳。」他彎腰看畫，離她肩膀很近。她聞到他衣服上殘留的煎魚味，還有一點肥皂味。「我只是想問，那個黑黑的是什麼？」

「你的鍋。」

「有這麼黑？」

「剛才有。」

「嘖。」

予安以為他不喜歡，正要把本子闔上，他卻指著畫裡出餐口徬邊一小塊白。「那個呢？」

「單子夾。上面沒有單。」

慎行沒再說話。外面阿勳拉下半片鐵門，提醒他隔天一早要打電話找師傅。他應了聲，等予安把最後一筆畫完，才伸手去拿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