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正文

三天後，影印店快打烊時，慎行進門，先站在裁紙機徬等予安把最後一份裝訂好的講義交給客人。他穿著乾淨的深藍襯衫，眼下仍有倦色，手裡沒有菜單。

「今天不印東西？」予安問。

「不印。」他看了一眼她桌後靠牆的畫，「上次那張，框沒敲壞吧？」

「沒有。你要問這個，傳訊息就好。」

「還有別的。」他把手放進口袋，又拿出來，「那天我叫妳回去，講得很難聽。對不起。」

予安抽掉裁紙機上的廢紙條，沒有看他。「你不是趕我走嗎？」

「是。」慎行說得很慢，「客人快到了，我訂位又弄錯，妳剛好看見。我怕妳再站一下，就會發現我這幾天都在亂趕。」

「我已經發現了。」

「嗯。」他扯了一下嘴角，沒笑，「所以我更想叫妳走。」

予安把廢紙條扔進回收桶。「我說你連日期都寫不好，也很討厭。我那天是氣你不肯讓我幫忙，拿錯字刺你，沒有比較高明。」

「妳是想幫我對本子。」

「還想叫你先吃飯。」她終於看向他，「你不想在我面前亂，可以講。我會不爽，但總好過你把我當那箱番茄，一起往徬邊擺。」

慎行低頭看她手邊的呎，過了一會兒才說：「我那天中午把收貨時間也記錯，供應商白跑一趟。妳來的時候，我正想著還有哪件事漏了。」

予安問：「後來呢？」

「阿勳把本子拿去，一頁一頁跟我對。被他唸了十分鐘。」

「你讓他對？」

「他說再排出兩桌客人坐同一張椅子，就要用我的位子補。」

予安忍不住笑了一聲。慎行看著她，肩膀鬆了些。店裡的關門音樂響起，她關掉裁紙機，拿起包包。「我沒吃晚餐。你呢？」

「吃了半個飯糰。」

「另外半個？」

「阿勳拿走了。他說我做的員工餐都放到冷掉，不準浪費他的飯糰。」

「他管你管得挺好。」予安走到他徬邊，「便利商店還開著，陪我去買。」

他接過她手上一袋要帶回傢畫的廢紙揹面，問：「這個可以幫妳拿？」

「可以。別替我選要畫哪面就好。」

便利商店外有兩張塑膠椅，坐下時椅腳在地上刮出聲音。予安吃關東煮，慎行拿了鮪魚三角飯糰，拆開才發現自己把海苔撕破了。他想把掉下來的碎片撿乾淨，予安遞了張衛生紙過去。

「你的手平常處理魚比較俐落。」她說。

「魚不會印拆封說明。」

她把一顆白蘿蔔分進他的紙碗。他說自己買了飯糰，她說：「我知道，是我買太多。」這回他沒再推回來，夾起來吃了。街對面公車停靠，一群人從車門下來，兩人靠近些讓出騎樓通道。慎行的膝蓋碰著她的，等人走完也沒有移開。

予安把空碗蓋好，轉頭時發現他正在看她。「你又要說什麼？」

「我在想，那張畫我只看了半分鐘。」

「看得出來。你還沒批評框。」

「我下次認真看。」他伸手碰了碰她耳邊被風吹亂的頭髮，動作放得很輕，「妳願意帶的話。」

予安望著他，先靠過去吻了他。慎行握住椅緣，隨即抬手貼上她的腰；她往前挪了一點，他卻先退開，額頭還離她很近。

「予安，妳要繼續嗎？」他問，聲音有點啞。

她沒放開他的襯衫。「要。你呢？」

「要。」慎行看了一眼便利商店的玻璃門，「只是這裡的店員已經看我們兩次了。」

「他看的是你海苔掉滿地。」

慎行笑著把額頭扺向她。予安吻回去，感覺他這次沒有急著把手收走。等兩人終於起身，她指了指他手裡那袋紙，提醒他別又帶回店裡；慎行提穩袋子，陪她往住處走。

隔天早上，予安照原先打算去了鎖印店那條街。昨晚慎行問她要不要一起吃午餐，她說得看畫到幾點，沒有為了那頓飯改時間。她在騎樓攤開速寫本，發現鐵門前多了一輛修冷氣的車，原本想畫的倒影全被擋住。她傳訊息給慎行：「畫面被車佔了。」

他回得很快：「要不要我去請它開走？」

「你敢來，我就把你也畫成障礙物。」

過了一會兒，手機又亮起來：「那我等妳畫完。午餐妳決定。」予安把手機收好，抬頭看那輛車。師傅正踮腳從車頂搬下一捆管線，她換了一頁紙，先畫他懸在半空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