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載
第 15 章 · 约 1999 字
朵朵三歲那年,梅園別墅的主臥門第一次在程硯深面前無情合上。
門內,許知意抱著枕頭坐在床邊,越想越覺得自己像一本被翻舊的童話書。
以前程硯深回家,第一件事是找她;現在程硯深回家,第一件事是抱朵朵。
小橘子還好,已經很有做哥哥的自覺,最多冷靜地提醒爸爸:媽媽今天也沒有少吃醋。
朵朵就不一樣了。
她會伸出軟軟的小手,摟住程硯深的脖子,奶聲奶氣地叫爸爸。
然後那個平時在會議室里一句話能讓一排高管屏息的人,就會立刻低頭,連聲音都像被泡進溫水里。
許知意非常沒有出息地嫉妒了。
門外傳來很輕的敲門聲。
“知意。”
許知意把枕頭壓得更緊:“程總走錯房間了吧?
你的朵朵小公主在兒童房。”
門外安靜了一秒。
程硯深的聲音帶著一點無奈:“她睡了。”
“那你可以守著她睡。”
“我想守著你睡。”
許知意的耳朵很不爭氣地熱了一下。
熱歸熱,門還是不能開。
今天如果輕易開門,她在這個家里的地位就會從女主人下降為朵朵的附屬品,甚至可能再下降為小橘子的後勤保障人員。
這太凄涼了。
她清了清嗓子:“不許進來。”
外面的人沒有再敲門,只低聲說:“我用一個秘密換。”
許知意的動作頓住。
程硯深太知道她的弱點了。
她這個人,除了愛他、愛孩子、愛吃橘子,剩下最大的毛病就是好奇心旺盛。
她努力讓自己顯得很冷淡:“什麼秘密?”
“關于我們第一次見面。”
許知意愣住:“我們第一次見面,不就是相親嗎?”
門外,程硯深沉默片刻。
“不是。”
他說,“在那之前,六年前。”
門開了。
許知意站在門後,臉上還殘留著一點氣鼓鼓的表情,可眼睛已經亮起來。
她看著程硯深,像看著一個忽然從舊盒子里翻出的謎底。
程硯深走進來,反手關上門,卻沒有立刻抱她。
他靠著門,燈光落在他的肩上,眉眼被照得比平時柔和許多。
“你十六歲那年,”他說,“下很大的雨。
墓園。”
許知意的心忽然輕輕一跳。
她記得那一年很多事。
記得母親的墓碑,記得父親再婚的消息,記得自己被打後抱著小熊沖出家門。
可後來的記憶像被雨沖散了,只剩下模糊的冷和很重很重的病。
程硯深說得很慢。
他那天也去墓園。
雨大得看不清路,他本來已經準備離開,卻看見一個小姑娘蜷在墓碑前,穿著被雨淋透的淺藍色裙子,懷里抱著一只濕漉漉的小熊,哭得像全世界都不要她了。
許知意坐回床邊,手指無意識地揪住床單。
“然後呢?”
“我給你撐傘。”
“我記不起來。”
她小聲說。
“你說你沒有鬧,只是不想讓你媽媽一個人難過。”
許知意的眼眶一下子紅了。
那句話太像十六歲的她了。
倔強、委屈、笨拙,明明已經難過得站不起來,還要拼命證明自己沒有錯。
程硯深走近,在她面前蹲下。
這個姿勢他現在做得很熟練,替她穿鞋,哄她吃飯,給朵朵扎不好看的小辮子。
可是這一刻,許知意忽然覺得,他好像早在很多年前就這樣蹲到她面前過。
“我還給了你一張紙條。”
“電話號碼?”
“嗯。”
許知意睜大眼睛:“我沒打?”
程硯深看著她:“你沒有。”
她張了張嘴,忽然有點心虛,又有點委屈: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
許知意眼淚已經掉下來,卻還很認真地替十六歲的自己申辯,“我後來發高燒,燒了好幾天。
醒來以後很多事都亂了,紙條肯定也丟了。
我如果記得,我一定會打給你的。”
程硯深抬手,拇指輕輕擦過她的眼角:“我知道。”
他怎麼會不知道。
他等過那個電話。
一開始是一天,兩天,後來是一周,一個月。
再後來,他在學校里偶然看見她,她已經不像墓園里那個哭到發抖的小姑娘了。
她染了頭發,笑起來明艷張揚,身邊站著別人,眼里也裝著別人。
那時的程硯深站在不遠處,手里還握著手機。
他沒有上前。
一個被她遺忘的號碼,沒有資格去打斷她的新生活。
許知意聽到這里,眼淚掉得更兇。
她甚至顧不上自己剛剛還在吃女兒的醋,一把抓住他的衣袖:“所以你那時候就認識我?
你相親時也認出我了?”
“第一眼。”
“那你為什麼不說!”
程硯深頓了頓:“你滿臉寫著不認識我。”
許知意被噎住,悲傷里硬生生擠出一點惱羞成怒。
她那時候確實不認識他,還為了氣別人,打扮得像要去參加什麼叛逆少女頒獎典禮。
更可怕的是,她居然讓程硯深等了六年。
六年啊。
她十六歲時弄丟了一張紙條,二十二歲時又把他當成一個冷冰冰的相親對象,後來還誤會他不愛她,鬧離婚,哭得驚天動地。
許知意越想越覺得自己簡直是命運安排來折磨程硯深的。
她撲進他懷里,哭得很沒有形象:“程硯深,我是不是特別壞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我是不是特別笨?”
這一次,程硯深沒有立刻回答。
許知意從他懷里抬頭,眼睛還濕著:“你居然猶豫!”
程硯深終于笑了,很淡,卻真實:“有一點。”
許知意氣得捶他。
捶完又抱緊他,聲音悶悶的:“那你以後要最愛我,永遠最愛我。
朵朵也不可以超過我,小橘子也不可以。”
程硯深低頭看她,眸色深得像藏了許多年的雨。
“他們是孩子。”
“孩子也不行。”
許知意哭得理直氣壯,“我錯過了六年,我要補回來。”
程硯深手臂收緊,像終于把那個雨夜蜷在墓碑前的小姑娘,連同眼前這個會吃女兒醋的許知意,一起抱回了懷里。
他低聲說:“當年在墓園看見你,我還以為自己遇見了女鬼。”
許知意的哭聲停了一下。
程硯深繼續道:“穿著裙子,抱著小熊,臉白得嚇人。
可我想,如果真是女鬼,被吸干陽氣也認了。”
許知意本來還在哭,聽到最後一句,眼淚掛在睫毛上,差點笑出來。
她把臉埋進他胸口,含含糊糊地罵他:“你才女鬼。”
“嗯。”
程硯深吻了吻她的發頂,“我是你的。”
房間里靜下來。
門外隱約傳來小橘子翻身的聲音,又很快安靜。
月光從窗簾縫里落進來,落在兩個人相擁的影子上。
許知意忽然想,也許命運并沒有虧待她。
它只是把那張紙條藏起來,又用更漫長、更曲折的方式,把這個人重新送回她身邊。
她吸了吸鼻子,仍舊不肯完全服輸:“那你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愛我的?”
程硯深沒有立刻答。
他只是抱著她,像抱著一場終于落定的雨。
很久後,他說:“比你以為的更早,也比你知道的更深。”
他的聲音低下去,輕得幾乎像怕驚醒誰。
“從你十六歲那年起,我就在等你長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