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世
第 1 章 · 约 2054 字
木牌掛到江蘅頸上時,她正跪在教坊司濕冷的青磚上。
牌上兩行墨字,寫著罪臣女眷,發賣。
她盯著那幾個字,指尖忽然一陣發麻,像有潮水從骨縫里倒灌進來。
前世的火。
姐姐江薇怨毒的眼。
李臨淵後來那張春風得意的臉。
還有程硯深被押赴刑場時,滿身血污,卻仍挺直的脊背。
一幕幕砸下來,砸得她幾乎喘不過氣。
她竟回來了。
回到她和江薇被掛牌發賣的這一日。
旁邊的江薇也猛地抬起頭,臉色白得嚇人。
姐妹二人對視的那一瞬,江蘅就知道,不止她一個人記得。
江薇眼底先是驚恐,很快又燃起一種近乎瘋狂的亮。
她忽然膝行幾步,撲到程硯深腳邊,哭得梨花帶雨。
「將軍,我妹妹性子溫順,比我更會伺候人。
求將軍帶她走吧,我愿留在這里,絕不與她爭。」
這話說得真好聽。
若不是江蘅親眼見過她上一世如何嫉妒到發瘋,幾乎也要信了。
江薇哭著把她往前推,手指卻死死攥了一下她的腕骨。
那力道里全是警告,也全是得意。
因為不遠處,李臨淵正站在廊下。
他一身舊儒衫,腰間掛著塊廉價玉佩,偏偏還擺出清高模樣。
上一世江蘅嫁給他,從替他抄書到替他結交權貴,硬生生把一個空心草包扶成了人上人。
江薇以為,她搶到了那條富貴路。
江蘅垂下眼,忽然很想笑。
她笑自己上一世蠢,也笑江薇這一世更蠢。
程硯深沒有立刻說話。
他站在那里,身形頎長,眉眼冷硬,像一塊沾著雪的玄鐵。
眾人都在等他開口,連李臨淵都忍不住朝這邊看了過來。
江蘅抬頭,聲音很輕,卻穩:「將軍若不嫌棄,我跟您走。」
江薇的哭聲頓了一下。
程硯深終于看向她。
那雙眼黑沉沉的,里面沒有憐憫,也沒有輕薄的打量。
很好。
江蘅想,她不需要憐憫。
她只需要一個能被她救,也值得她救的人。
前世程硯深敗得太慘。
不是他無能,是他身邊無人替他算人心、算錢糧、算那些藏在笑臉後的刀。
這一世,她會替他算。
程硯深轉身往外走,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「跟上來。」
三個字落下,江蘅拎起裙擺,在江薇怔恨的目光里,從容跟了上去。
將軍府給她安排的院子很偏。
墻角爬滿青苔,窗紙破了半邊,風一吹,桌上的灰就細細地揚起來。
江蘅進門時,只看了一眼,便知道這是下馬威。
還不止這一道。
傍晚,七八個女子堵在院門口,為首的那個穿桃色裙衫,鬢邊簪著一朵開得過分艷的絹花,走路時腰肢扭得像風里一截藤。
她叫桃枝。
桃枝身後跟著個瘦小婢女,手里端著飯菜。
那飯還沒送到跟前,餿味已經先鉆進了江蘅鼻子里。
桃枝拿帕子掩了掩唇,笑道:「新來的,別嫌棄。
你從教坊司出來,能有口飯吃就該謝天謝地了。」
小菊低著頭,把托盤往桌上一放,碗里的菜湯濺出來,黃膩膩的一灘。
院子里頓時響起幾聲輕笑。
江蘅看著那碗飯,心口有一點沉。
上一世江薇入將軍府,最初便是這樣忍的。
忍一頓餿飯,忍一句羞辱,忍一記耳光。
忍到最後,人人都覺得她軟弱可欺,連活著都像借了旁人的恩典。
江蘅不想再做那樣的人。
她端起那碗飯。
桃枝挑眉:「怎麼,真要吃啊?」
下一瞬,餿飯劈頭蓋臉潑在了桃枝臉上。
院中靜了一瞬。
桃枝尖叫起來:「你敢!」
江蘅抬手就是一巴掌。
啪的一聲,清脆得連檐下停著的鳥都驚飛了。
桃枝被扇得偏過臉,絹花歪在發間,湯水順著下巴往下滴,狼狽得像一只被踩進泥里的花蝴蝶。
江蘅甩了甩發麻的手,淡聲道:「我不吃餿飯,也不受這種氣。」
「打她!」
桃枝捂著臉,聲音都變了調,「給我打死她!」
七八個人一擁而上。
江蘅沒有退。
她前世為了替李臨淵鋪路,什麼場面沒見過。
貴婦人的冷眼,商賈的刁難,官場上的笑里藏刀,比這些女人的指甲可怕得多。
有人扯她頭發,她反手擰住對方手腕。
有人撲過來抓她臉,她側身避開,一腳踹在那人膝彎。
混亂中,她手背被撓出血,發髻也散了,珠釵落在地上,碎成兩截。
疼嗎?
疼。
可這點疼,比起前世被至親推入絕境,實在太輕了。
她咬著牙,揪住桃枝的頭發,把人從屋里一路拖到院外。
桃枝疼得哭叫,雙手亂抓,哪里還有半分方才的嬌橫。
江蘅將她往青石路上一丟,居高臨下看著眾人。
「今日我初來,不懂府中規矩。」
她喘著氣,眼神卻亮得驚人,「但我有我的規矩。
誰再拿餿飯來羞辱我,誰再伸手打我,我見一次,打一次。」
四下死寂。
也就是這時,她看見路旁站著一個人。
程硯深負手而立,不知來了多久。
暮色落在他肩上,將那張臉襯得越發冷。
他身後跟著趙安,趙安手里握著一條長鞭,鞭梢垂在地上,像一條安靜的蛇。
江蘅心里一沉。
她知道自己賭得很大。
程硯深治府如治軍,最厭內宅生事。
她今日鬧成這樣,按規矩,怎麼罰都不算冤。
正堂里燈火明亮。
江蘅跪在堂下,散發垂在肩頭,唇角破了一點,手背上血痕交錯。
趙安展開家規,一條條念下去,聲音平板得沒有起伏。
「府中鬥毆者,杖責。
挑事傷人者,加罰。
若動用器物,六十鞭。」
桃枝被人扶在一旁,臉腫得老高,看江蘅的眼神又恨又怕。
程硯深坐在上首,指節搭在扶手上,半晌沒有說話。
江蘅抬頭看他。
她看不懂他的神色。
這個男人習慣把情緒藏得太深,像一口封死的井。
上一世她聽過太多關于他的傳言,陰鷙、冷血、不得志,最後死無全尸。
可她也記得,江家出事後,是他暗中讓人照拂過江家女眷。
所以她賭。
賭他不是只看規矩的人。
程硯深終于開口:「行刑。」
兩個字落下,江蘅的背脊繃緊。
第一鞭抽下來時,她眼前一黑,險些伏倒在地。
火辣辣的痛從背後炸開,像有火星鉆進皮肉。
第二鞭、第三鞭,她咬破了唇,也沒叫出聲。
到第六鞭落下,她額上全是冷汗,指尖摳進掌心,身子晃了晃。
程硯深抬手:「停。」
趙安立刻收鞭。
堂中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桃枝更是猛地抬頭,像不敢相信只罰到這里。
程硯深的目光掃過眾人,聲音冷得沒有余地:「今日之事,到此為止。
再有人生事,不必留在府里。」
他說完,又看向趙安:「抬回去,養傷。」
江蘅被人扶起時,背後的傷疼得她幾乎站不穩。
可她低著頭,唇角卻一點點彎了起來。
六鞭不是輕罰,卻也絕不是六十鞭。
她賭對了。
程硯深罰她,是給規矩一個交代。
留她,是給她一個位置。
鞭傷還在燒,疼得她眼眶發熱。
可江蘅趴在冷硬的床榻上,忽然無聲地笑了。
這一世,她終于不是任人擺布的棋子了。
而程硯深,也已經開始看見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