獨屬
第 12 章 · 约 1955 字
江薇把江蘅推出來的時候,教坊司里安靜了一瞬。
那地方從來不缺哭聲。
被發賣的女眷,有人跪著求,有人哭到失聲,也有人把頭磕破,只求換一條不那麼難看的活路。
江薇也是哭著的,手指死死攥著江蘅的袖口,嘴里卻一遍遍說:“她更聽話,她什麼都會。”
我原本可以不要。
我去那里,只是為江遠的事收一個尾。
葉蓁欠江家的,我替她還。
無論帶走誰,我都會給她一條生路,僅此而已。
可江蘅抬起頭看我。
她眼里沒有懼意,也沒有討好。
那是一種很奇怪的從容,好像她早就知道自己會被推出來,也早就想好了下一步該怎麼走。
我忽然想知道,一個走到絕境的姑娘,憑什麼還能這樣看人。
于是我說:“就她。”
江蘅沒有哭,也沒有問我會不會苛待她。
她只理了理被江薇扯皺的袖口,跟在我身後出了教坊司。
門外天光刺眼,她瞇了一下眼,又很快站穩。
那一刻我便覺得,她和我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。
進將軍府第一日,她就和七個人打了一架。
趙安來回話時,臉色很精彩,說江姑娘把人掀翻了三個,抓花了兩個,還有兩個躲在廊下不敢出來。
我去時,她跪在地上,脊背挺得筆直,發髻歪了,臉上也有血痕,卻一點認錯的意思都沒有。
我問她:“知道錯了嗎?”
她抬眼看我:“她們先欺我。”
我那時真有些想笑。
太像葉蓁了。
不是容貌,是那股寧肯撞破頭也不肯低下去的勁。
可府里有規矩,我不能因欣賞她就當眾偏袒。
于是罰還是罰了,只是原該重罰的,最後落到她身上,只剩幾下。
她被抬回去後,我讓趙安送了最好的傷藥。
趙安問:“要說是將軍送的嗎?”
我合上手里的軍報:“不必。”
後來她傷好,開始日日給我送湯。
她以為自己藏得很好,其實廚房里哪一日多用了什麼料,火候是誰盯著的,我都清楚。
湯送到書房,我每次都喝完。
一滴不剩。
可我從不夸她。
因為我不想她把心思放在我身上。
我的命懸在太多人的手里,軍權、宮中、舊案、葉蓁,哪一樣都不是我能完全掌控的。
我不愿連累一個本該重新活下去的人。
她女扮男裝去找許硯那次,我一眼就認出來了。
那胡子貼得很認真,也很假。
她坐在棋盤前,裝得像個斯文小書生,落子卻利落,眼神比許多真正讀書人都穩。
我看著她在許硯家洗手作羹湯,又在棋局里一步步試探我,心里那點冷硬被磨得越來越薄。
我後來告訴她,不必在我身上花費心思。
她卻說,她只留兩年。
兩年後,自行離開。
我答應了。
答應得太快,也太滿。
從那以後,她忽然不送湯了。
我起初以為自己會松一口氣,可書房里少了那只食盒,案上的軍報都變得格外無趣。
我幾次路過她的院子,看見她和小菊說笑,看見她低頭撥算盤珠子,卻始終沒有開口問一句:今日怎麼不送了?
我問不出口。
周太太的請柬送來時,我終于有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。
我帶她赴宴,不是為了讓旁人議論她是我的什麼人,而是想讓她在人前站得體面些。
罪臣之女也好,妾室也罷,這些名頭都不該壓彎她的背。
賞花宴那日,她坐在一眾貴婦之間,笑得明艷又不怯。
有人刺她,她便輕輕巧巧刺回去;韓琬同她說牡丹,她便說得韓琬眉開眼笑。
我站在不遠處看著,忽然生出一種荒唐的驕傲。
像是我藏在府里的那顆明珠,被所有人都看見了。
開春狩獵回來,我帶回一只錦雞。
她先是眼睛一亮,隨即所有注意都落在那只雞身上,反復夸它羽色漂亮,夸它精神,夸它難得。
她夸了許久,唯獨沒夸我。
我站在旁邊,手里還沾著獵場的塵土,忽然覺得自己同一只雞爭寵,實在可笑。
可後來她每回夸我,我腦子里都會先冒出那只錦雞。
艷麗,聒噪,還讓人嫉妒。
官復原職那日,她燒了一桌菜,眉眼彎彎地說:“我家的將軍,當然值得慶賀。”
那幾個字落進我耳中,比皇命還重。
第二日,我便讓趙安悄悄去備成婚要用的東西。
聘禮單子改了又改,西北路途也叫人提前打探。
我什麼都安排了,卻一個字都沒告訴她。
我怕她覺得太早。
更怕她想起我說過,我不會成為她的良配。
周景行出現以後,我第一次嘗到一種很陌生的滋味。
他會同她談賬本,談江南絲貨,談海貿,談那些我不熟悉的商路。
他說話溫和,又懂得退讓,江蘅同他說笑時,眼里有輕快的光。
我不喜歡那道光落在別人身上。
所以我吃光了他買給她的糖炒栗子,又從內務府拿了許多衣料給她。
周景行每次來,我總會剛好出現。
她大約只覺得我閑。
直到她說兩年之期將滿,要搬走。
我那時握著茶盞,指節都泛白了,卻只說了一句:“隨你。”
話一出口,我就後悔了。
可我這樣的人,連挽留都顯得笨拙。
只能一次次出現在她面前,等她自己看懂。
偏她那麼聰明,偏偏在這件事上像蒙著眼。
後來她下江南,歸京那日失蹤。
我翻遍京城,越找越冷靜,越冷靜越怕。
直到有人查到江家舊宅,我趕過去時,火已經燒起來了。
江薇站在門口,眼里全是瘋意。
她說前世被我帶走的人是她。
她說江蘅前世嫁給了李臨淵。
她說這一世全錯了,要燒掉重來。
我不信我前世會喜歡江薇。
可我聽到江蘅曾嫁給李臨淵時,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擰了一把。
火光里,我握劍的手在抖。
不是怕死,是怕來不及。
我把江蘅抱出來時,她輕得像一捧要散的灰。
我那一刻才明白,我說過的所有冷靜克制,都是假的。
我不能失去她。
江薇和李臨淵後來都被關進牢獄。
我特意去看了李臨淵。
他縮在墻角,舊儒衫臟得看不出顏色,腰間那塊廉價玉佩也裂了。
他看見我,先是強撐著抬頭,很快又被我的目光壓回去,嘴唇哆嗦得說不出話。
我知道他該死。
可我偏不讓他死得那麼容易。
我站在牢門外,看著那張前世或許曾被江蘅扶上高處的臉,只覺得荒唐又刺眼。
我說:“你前世欠她的,今生慢慢還。”
李臨淵的臉瞬間白了。
我轉身離開,牢門在身後合上,鐵鏈聲冷得人心口發沉。
外頭陽光很好,刺得我瞇了瞇眼。
我忽然很清楚地想,這一世,我不做仁慈的人,也不做成全的人。
江蘅只能是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