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語
第 10 章 · 约 1833 字
程硯深回來那日,晚飯擺在正廳。
江蘅原以為他會問葉蓁召她入宮的事,可他坐下後,一句話也沒說。
周景行倒像沒瞧見那張冷臉,給江蘅夾了一筷子魚,又替她斟了半盞酒。
“江姑娘,江南那邊的絲商我已約好,去了便能談。”
江蘅剛要道謝,程硯深的筷子忽然擱在桌上。
聲音很輕,卻叫滿桌人都安靜下來。
他看向周景行,眼神淡得沒有溫度:“你出來。”
周景行怔了怔,隨即笑了:“程兄,我飯還沒吃完。”
“現在。”
江蘅心里一跳。
她想跟出去,程硯深卻只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很沉,像把所有話都壓回了喉嚨里。
半盞茶後,趙安回來收拾了周景行的碗筷。
江蘅問:“周公子呢?”
趙安低著頭:“將軍說周公子旅途勞頓,送他出府歇息去了。”
說是送,其實是攆。
江蘅握著筷子,忽然有些好笑,又有些說不出的悶。
程硯深向來冷靜,冷靜得像一堵不會塌的墻。
可今晚這堵墻好像裂了一道縫,縫里露出來的,不是怒,是一種她看不明白的占有。
飯後,程硯深叫她去書房。
燈燭只點了一盞,照得書案半明半暗。
他坐在案後,指尖壓著一封折起的宮中帖子,開口便問:“葉蓁見過你?”
江蘅點頭:“見過。”
“她讓你搬走?”
“是。”
程硯深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:“你怎麼回的?”
江蘅站在燈影外,袖中手指慢慢蜷緊。
她本可以像從前那樣笑著糊弄過去,說將軍放心,我自有分寸。
可她忽然不想糊弄了。
兩年快到了。
前世改變程硯深命運的幾處死局,她已經替他避開。
春獵的禍事沒落到他身上,軍職回來了,京中也無人再敢輕易踩將軍府一腳。
周景行放下執念,葉蓁這條線暫時也不會再拖他入深淵。
她欠他的恩,好像終于還了大半。
剩下的,是她自己的心。
這顆心卻比賬本難算。
銀錢有進有出,恩情有借有還,可情意沒有。
它像一把潮濕的火,明明燙得她指尖發疼,她還要裝作沒有碰過。
“將軍。”
江蘅抬頭,聲音盡量穩,“當初說好留兩年。
如今期限將滿,我想搬出去。”
程硯深看著她,沒說話。
她繼續道:“我還想去西北一趟,尋一尋父母的消息。”
書房里靜得厲害。
窗外風吹過竹葉,沙沙作響,像有人在暗處翻舊賬。
程硯深問:“非走不可?”
江蘅喉嚨忽然澀了一下。
她很想問他一句,你要不要留我?
只要你開口,我也許就不走了。
可程硯深從沒說過喜歡她。
他給她銀票,給她衣料,替她擋下流言,也會在她和周景行說笑時沉下臉。
可這些都不是一句明白話。
她怕自己會錯意。
更怕自己把報恩熬成妄想。
于是她笑了笑:“將軍當年說不會成為我的良配,我一直記著。”
程硯深放在桌面的手指驟然收緊,指節一點點泛白。
那一瞬間,江蘅幾乎以為他會開口。
可他只是看著她。
許久後,他垂下眼:“隨你。”
只有兩個字。
干凈,利落,像當年他把界限劃給她看時一樣。
江蘅行了一禮,轉身退出書房。
門合上前,她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脆響。
茶盞碎了。
她腳步頓住,心口也像被什麼輕輕砸了一下,碎聲不大,卻扎得她眼眶發酸。
三日後,江蘅隨許硯南下江南。
馬車出城不久,路邊茶棚里坐著一個風塵僕僕的人。
周景行抱著他的舊手稿,沖她揚了揚手,笑得很無辜。
“江姑娘,許先生,捎我一程?”
江蘅掀簾看他:“你不是在府外歇息?”
周景行摸了摸鼻子:“程兄說京城客棧多,不必歇在他府里。
我聽懂了,這叫送客。”
許硯在車里低咳一聲,像是忍笑。
三人重新上路。
周景行被趕了一遭,倒也不惱,反而一路神清氣爽。
到傍晚歇腳時,他把一包糖炒栗子遞給江蘅。
江蘅剛接過,他便意味深長地笑:“你還真不明白?”
“明白什麼?”
“他吃醋。”
江蘅手里的栗子險些掉了。
周景行慢條斯理地剝開一顆:“他連我買給你的糖炒栗子都吃光,你還不明白麼?”
江蘅愣在原地。
很多舊事忽然一件件浮上來。
端午那晚等到半夜的飯,一柜子江南新料,書房里遞來的一萬兩銀票,還有她說要搬走時,他泛白的指節。
原來那些不是她自作多情嗎?
可若他真的喜歡她,為什麼從不說?
夜里雨落江面,馬車駛入江南,煙雨薄得像一層紗。
江蘅靠在窗邊,第一次認真想,如果程硯深真的喜歡她,她該怎麼辦。
江南之行比想象中順利。
許硯談價穩,周景行熟門熟路,江蘅手里有銀子,也有膽子。
兩個月里,絲貨、茶貨陸續定下,幾處鋪面也談妥了長約。
忙起來時,她很少想京城。
可偶爾夜深,她看著賬本上“程”字開頭的借款舊賬,心會忽然軟下去。
返程那日,天色陰沉。
三人在碼頭邊的小飯鋪吃飯,鄰桌幾個行商壓低聲音議論豐臨的事。
“聽說趙王和蕭恒都死了。”
“為了一個妾室,鬧得滿城皆知。”
“那妾室好像舊姓沈,生得漂亮,心也狠。
兩個男人爭她,最後一個中毒,一個墜樓,豐臨如今亂成一鍋粥。”
江蘅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舊姓沈。
她腦中第一個浮出的,是江薇那雙怨毒的眼睛。
江薇恨她,恨程硯深,也恨這一世所有沒照著她想法走的人。
若她真卷進趙王與蕭恒的命案里,那絕不會只是爭風吃醋那麼簡單。
許硯察覺她臉色不對:“怎麼了?”
江蘅放下筷子:“加快行程,越快回京越好。”
周景行也收了笑:“你懷疑那人是江薇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她低聲說,“可我心里不安。”
那不安像一根細針,藏在衣料底下,走一步便刺一下。
她本以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,可命運最擅長的,就是在人松一口氣時,突然從背後伸手。
回京下船那日,三人進了臨街酒樓。
江蘅一路趕得疲憊,只吃了兩口便起身去後院洗手。
水井邊青苔濕滑,她彎腰舀水,冷水淋過指尖,心里的躁意才稍稍壓下去。
身後忽然有極輕的腳步聲。
她剛要回頭,後腦猛地一痛。
眼前黑下去前,江蘅只來得及想——程硯深,我好像還沒問你那句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