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生花,不同路

歸處

第 7 章 · 约 2092 字

六月海禁一開,江蘅就帶著許硯先一步上了船。

那日碼頭風大,船帆被吹得鼓起來,像一口撐滿氣的白色大甕。

江蘅站在跳板上回頭,看見程硯深立在岸邊,玄色衣擺被江風卷起,他身後的人來來往往,唯獨他不動。

她忽然有些想笑,又有些說不出的酸軟。

「將軍放心。」

她把賬本往懷里一抱,聲音故意放得輕快,「我不讓人騙,也不讓自己賠。」

程硯深看著她。

半晌,他只說:「早些回來。」

江蘅心口輕輕一跳。

她點頭:「等我回來。」

船離岸時,她還能看見他站在原地。

京城的碼頭漸漸遠了,連同將軍府的高墻、書房里的燈、那一萬兩銀票一起,被江風吹成了身後的一道影子。

許硯坐在船艙里翻賬冊,抬眼看她:「舍不得?」

江蘅立刻收回視線:「先生說笑。

我舍不得的是京城的安生日子。」

許硯笑了一聲:「海上可沒有安生日子。」

他說得沒錯。

第一場風浪來得極急,夜里船身晃得像要散架,江蘅扶著艙壁,吐得臉色發白,還要咬著牙聽掌柜報貨價。

番商見他們是頭一批出海的人,開口便壓價,茶葉絲綢在他們嘴里仿佛一文不值。

江蘅擦了擦唇角,坐直了身子:「不賣。」

掌柜愣住:「姑娘,這價雖低,卻也有賺。」

「我們先到,他們還敢壓價,等後頭的船都來了,他們只會壓得更狠。」

江蘅把算盤一推,珠子撞在一起,清脆得很,「告訴他們,今日不買,明日漲三成。」

許硯看了她一眼,沒有攔。

第二日,那些番商果然又來了。

江蘅坐在艙中,指尖輕輕撥著算盤,明明臉色還白,眼睛卻亮得驚人。

那一刻,她忽然覺得前世那些憋屈的日子都離她遠了。

人活一世,若只等別人施舍安穩,就像把命交給風浪。

可她如今站在風浪里,才知道自己原來也能握住舵。

兩個月後,船隊滿載而歸。

進京那日,江蘅先去了城外莊子清點貨物。

賬面攤開,許硯的手在最後一行停了停。

「三倍。」

他道。

江蘅盯著那個數,半晌沒說話。

她不是沒見過銀子。

前世她替李臨淵打點人情、經營鋪面,白花花的銀子流水一樣從手里過。

可沒有哪一筆,像如今這樣,讓她從指尖熱到心口。

這是她自己的。

她親手掙回來的。

她挑了幾樣最稀奇的舶來品送去將軍府。

有顏色剔透的琉璃盞,有香氣奇異的木盒,還有一串紅得漂亮的珊瑚珠。

程硯深接過時神色仍淡,只垂眼看了一瞬。

江蘅有些不滿:「將軍不喜歡?」

「還行。」

「還行是什麼意思?」

程硯深抬眸:「比你賠本強。」

江蘅噎了一下。

可下一刻,他便側頭吩咐趙安:「搬去我書房。」

趙安應聲,動作極快,像生怕慢一步就有人把東西搶走似的。

江蘅看著那幾只箱子被搬走,心里那點不滿又莫名散了。

嘴硬的人,做事卻從來不含糊。

她在莊子上設宴,請許硯、程硯深和幫忙的管事們吃飯。

劉嬸端菜進來時,滿臉喜氣,見程硯深坐在江蘅身側,便順口道:「姑娘這趟出息了,賺了銀子,又有自家男人撐腰,往後可不怕了。」

屋里忽然安靜。

江蘅手里的筷子啪地一聲掉在桌上。

程硯深正夾菜,動作也頓住了。

劉嬸還沒反應過來,笑呵呵地補了一句:「哎呀,我是不是說錯了?

可將軍看姑娘那眼神,和我那死鬼年輕時看我一樣。」

江蘅的臉轟一下熱了。

她慌忙彎腰去撿筷子,額頭差點磕到桌沿。

程硯深比她快一步,伸手替她攔了一下。

兩人的手背又碰在一起。

很輕。

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。

江蘅卻覺得整個人都被燙了一下。

程硯深收回手,耳尖一點點紅了。

他仍舊板著臉,聲音冷得像在訓人:「吃飯。」

可那兩個字落在江蘅耳朵里,半點威懾也沒有。

第二日,她就收拾東西去了莊子,說要避風頭。

其實她自己也說不清是在避劉嬸的笑,還是避程硯深那一點紅得不像話的耳尖。

後來幾個月,她和許硯又跑了幾趟貨。

船價漲起來時,她沒有貪,趕在海禁將關前把船賣了。

銀票一張張疊起來,厚得壓手。

她回將軍府那晚,直接去了書房。

程硯深正在看公文,聽見腳步聲,抬頭看她:「回來了?」

這三個字太尋常,尋常得像她只是出門買了一包點心。

江蘅把匣子放到他案上,推過去:「一萬兩本金,另加分紅。

共十萬兩。」

程硯深掃了一眼:「給多了。」

「不多。」

江蘅坐在他對面,認真道,「將軍借的是銀子,也是勢。

我能平安出海、平安回來,旁人看的是我的貨,更多看的是你程硯深的名頭。」

他沒說話。

江蘅又道:「所以這錢你得收。

以後我還用得著你的勢。」

程硯深看著她,忽然笑了。

那笑很淺,只在唇邊一閃,卻像冷硬的冰面裂開了一道縫,底下透出一點春水。

江蘅怔怔望著他,連呼吸都慢了半拍。

「好。」

他說。

江蘅忽然覺得,比起賺到十萬兩,好像他這一聲好,更讓她高興。

這個念頭冒出來時,她自己先慌了。

她匆匆告退,回到房中想換衣裳壓壓心神。

可一打開柜門,她整個人都愣住了。

柜子里堆滿了衣料。

江南時興的煙青、藕粉、月白,還有一匹極難得的緋色軟緞。

料子摸上去細膩得像水,隨手一攏,就能從掌心滑下去。

小菊在旁邊小聲道:「姑娘不在京中時,將軍隔三差五便讓人送來。

說是內務府新得的料子,留著也是落灰。」

江蘅指尖停在那匹緋色軟緞上,心口忽然亂成一團。

小菊又忍不住道:「端午那日,將軍還等姑娘吃飯呢。

廚房熱了三回菜,等到半夜,後來聽說姑娘沒回來,才讓撤了。」

江蘅沒有說話。

她一匹一匹把衣料疊好,動作很慢。

那些柔軟的布料貼著掌心,像許多句沒有說出口的話,輕輕纏上來。

她一直告訴自己,她對程硯深是報恩。

前世他護過江家女眷,這一世她替他改命,替他掙前程,替他避開那些深不見底的禍事。

可若只是報恩,她為什麼會因為他一句早些回來記了幾個月?

為什麼會因為他收下舶來品而歡喜?

為什麼會在看見他笑時,心跳亂得像算盤珠子撒了一地?

江蘅忽然有些怕。

她不怕風浪,不怕虧本,不怕和人談價談到唇槍舌劍。

她怕的是,有些賬算著算著,連自己都算不清了。

于是她又去了莊子,又跟著許硯清貨、看賬、跑碼頭。

她把日子排得滿滿當當,好像只要忙起來,就不用去想書房里的那盞燈,也不用想那一柜子柔軟得要命的衣料。

直到年後海禁將關,她賣掉最後一艘船回京。

那日碼頭風仍舊很大。

江蘅抱著賬本下船,一抬頭就看見程硯深站在岸邊,身形挺拔,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。

她心里剛松了一口氣,卻忽然看見他身側還站著一個陌生男子。

那男子風塵僕僕,腰間掛著一本舊手稿,見她望來,溫和一笑。

程硯深看著她,淡聲道:「江蘅,這是周景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