赴宴
第 4 章 · 约 2226 字
桃枝被拖出將軍府那日,哭得嗓子都啞了。
她鬢邊那朵桃色絹花歪在發間,包袱滾在青石地上,里頭幾件舊衣散出來,狼狽得像被雨打爛的花。
從前跟著她一同作踐江蘅的幾個女人也跪了一地,有人磕頭,有人喊冤,有人哭著說再也不敢了。
程硯深只站在廊下,眉眼冷淡。
他說:「逐出府。」
三個字,像落在地上的鐵。
沒有人敢再求情。
江蘅站在窗後,看著桃枝被婆子架走。
她心里并沒有多痛快,反而生出一點很輕的荒唐。
她入府那日被餿飯羞辱,與人打得頭發都散了,挨了六鞭,才換來一處安身之地。
如今程硯深一句話,整個後院便安靜了。
安靜得不像將軍府。
更像一張忽然被人清空的棋盤。
府里很快有了流言。
說將軍終于動了凡心,說江蘅手段了得,說她一個罪臣之女,竟能讓程硯深喝她送去的湯,還為了她趕走旁人。
小婢替她梳頭時,手都輕了許多,生怕扯疼她一根發絲。
江蘅對著銅鏡笑了笑。
流言是刀,也是梯子。
刀會割人,梯子卻能讓她往上走。
她如今最缺的,正是往上走的機會。
傍晚,程硯深來了。
他沒有像前些日子那樣只停在院門外,而是徑直進了屋,將一封燙金請柬放在她桌上。
江蘅抬頭:「將軍這是?」
「周太太的賞花宴。」
他的聲音一貫冷,聽不出情緒。
江蘅指尖頓了頓:「給我的?」
程硯深看她一眼:「明日隨我去赴宴。」
江蘅怔住。
她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以她如今的身份,能在府中安穩過日子已是不易,更別提被他帶出去見京中貴婦。
她忍不住問:「將軍不怕旁人議論?」
「議論什麼?」
「議論將軍眼光不好。」
程硯深的目光落在她臉上,停了片刻,淡淡道:「我眼光不差。」
江蘅心口莫名一跳。
等他走後,她才慢慢打開那封請柬。
花箋上字跡端正,最末寫著四個字——攜眷赴宴。
江蘅看了許久,指腹輕輕壓在那四個字上。
原來這一次,她不是被發賣的罪臣之女,也不是藏在偏院里的妾。
她要以程硯深女眷的身份,站到所有人的目光里去。
第二日,周家府上花香滿院。
正月里天仍冷,暖棚中卻催開了數十盆花,紅白相間,嬌艷得像把春色提前偷了出來。
江蘅跟在程硯深身後入內時,周圍說笑聲明顯輕了一瞬。
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,有好奇,有輕慢,也有不加遮掩的審視。
她聽見有人低聲道:「就是她?」
又有人掩唇:「罪臣江家的那個小女兒?」
江蘅沒有低頭。
她今日穿了件素凈的月白襖裙,頭上只簪了一支珍珠簪。
越簡單,越不能露怯。
周太太迎上來,笑意周全:「程將軍難得賞臉,這位便是江姑娘吧?」
程硯深嗯了一聲。
江蘅屈膝行禮:「見過周太太。」
周太太扶了她一下,眼神在她臉上繞了一圈:「果然是個標致人。」
這話說得好聽,卻也只是好聽。
江蘅懂。
她被安置在女眷席間,剛坐下,便看見了江薇。
江薇今日打扮得很用力,緋色衣裙,金簪步搖,唇上點了艷色。
只是她眉眼間有一層藏不住的疲憊,笑起來時,像一盞強撐著不滅的燈。
她看見江蘅,臉上的笑意立刻變了。
「妹妹如今真是好本事。」
江薇端著茶盞,聲音不高,卻足夠旁人聽見,「一個妾室,也能跟著將軍來這種地方。」
四周靜了靜。
有人假裝看花,有人假裝喝茶,耳朵卻都豎著。
江蘅垂眸,輕輕撥了撥杯蓋。
她知道江薇想看她難堪。
若她忍了,便坐實低賤。
若她鬧了,又丟程硯深的臉。
所以她抬起頭,笑得很溫柔。
「姐姐說的是,我確只是妾。」
江薇眼底剛露出得意,江蘅又道:「可將軍待我很好。
昨日還親自送了請柬來,怕我不識路,今日又一路帶著我。
說來慚愧,我從前竟不知,將軍這樣冷的人,也有如此溫柔的時候。」
江薇的臉色一下變了。
她攥緊茶盞,指節泛白。
江蘅像沒看見,繼續輕聲道:「姐姐近來可也好?
我瞧你氣色不大好,若是日子不順,千萬別硬撐。
咱們畢竟是姐妹,我會心疼的。」
這句話落下,江薇的袖口猛地收緊。
她手腕處露出一點淺淡淤痕,很快又被她遮住。
「你少得意。」
江薇咬牙道,「男人一時新鮮罷了。」
江蘅笑意不減:「一時也好,長久也罷,至少此刻他愿意護著我。
姐姐說是不是?」
江薇再也坐不住,放下茶盞起身離去。
她走得急,步搖亂晃,背影里都是惱羞成怒。
席間貴婦們互相交換了幾個微妙眼神。
周太太端茶的手微微一頓,看向江蘅的目光多了些意味。
而角落里,一個穿青色衣裙的婦人正朝她微微一笑。
江蘅認得她。
韓琬。
前世韓琬愛花成癡,尤其愛牡丹。
她夫君韓錚掌著京中要緊差事,開春狩獵之前,忙得幾乎腳不沾地。
江蘅等的,就是她。
她沒有立刻上前,而是等眾人重新說笑起來,才端著茶盞走到那幾盆牡丹旁,像是無意般輕聲道:「這盆花開得好,只是若論貴氣,還是少了幾分沉穩。
若有姚黃魏紫壓在旁邊,才真叫滿堂春色。」
韓琬果然抬頭:「江姑娘也懂牡丹?」
江蘅笑道:「談不上懂,只是從前在家中見過幾本花譜。
若說我自己喜歡,倒更偏愛趙粉,顏色不咄咄逼人,卻耐看。」
韓琬眼睛亮了亮。
她方才看江蘅反擊江薇,覺得這姑娘不似傳聞中那般怯弱。
如今聽她談花,分寸又拿捏得極好,不賣弄,也不諂媚。
「巧了。」
韓琬笑起來,眼尾有細細的紋路,整個人溫和許多,「我院里正養著兩株趙粉,可惜今年花苞小得可憐。」
江蘅順勢接話:「許是暖棚火氣太重,牡丹嬌氣,太寵著反倒不肯好好長。」
韓琬被她逗笑,竟伸手拉住她:「你這話有意思。
我還是頭一回見這麼投緣的人。」
江蘅任她握著手,心里那根繃緊的弦終于松了一點。
她等韓琬笑夠,才像隨口一問:「韓大人近日可忙?
我聽將軍府中人說,京中近來不大安生。」
韓琬嘆了口氣:「何止忙。
正月二十二要行開春狩獵,韓錚為著布防的事,連著幾日沒睡好了。
回府倒頭就歇,我同他說句話都難。」
正月二十二。
江蘅心口輕輕一沉。
就是這一天。
前世那場禍事,便從獵場開始。
有人棄了該守的人,又把罪名扣到程硯深頭上。
他從那以後一步錯,步步錯。
這一世,她不能再讓他落進同一個坑里。
回府時,馬車里只有她與程硯深二人。
車輪碾過石板路,發出沉悶聲響。
江蘅坐在一側,指尖攥著袖口,反復斟酌該怎麼開口。
她不能說自己知道獵場會出事。
不能說前世。
更不能說蕭珩會如何。
她只能把線遞到程硯深手邊,至于他接不接,全看他信不信她。
「將軍。」
程硯深抬眼。
江蘅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常:「今日我同韓琬說話,聽她提起正月二十二要行開春狩獵。
韓錚近日似乎為此事忙得厲害。」
程硯深看著她。
那目光很深,像能把她藏在話里的每一點心思都剝出來。
江蘅掌心微微發潮,臉上卻仍帶著笑:「我只是隨口聽見,想著將軍或許用得上。」
片刻後,他只應了一聲:「嗯。」
沒有追問,也沒有評價。
江蘅一顆心不上不下,像被懸在半空。
馬車停在將軍府門前時,她正要起身,程硯深忽然開口,聲音很低,卻清晰得讓她渾身一僵。
「韓錚的調令,三日前已經送到我府上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