栗香
第 8 章 · 约 2690 字
江蘅推開書房門時,以為會看見程硯深。
窗外冬日的冷陽斜斜打進來,空氣里浮動著細小的塵灰。
然而,坐在黃花梨木大案後的男人,穿了一身簡樸的杭綢行裝。
他膚色偏黑,長年游歷帶來的風塵僕僕未能掩蓋其端正俊朗的五官。
此刻,他正垂眸撫弄著腰間掛著的那卷泛黃游記手稿。
聽見腳步聲,男人抬起頭,溫和一笑,起身拱手:“江姑娘。”
那笑意如春風拂面。
可江蘅的指尖卻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陣冷意。
前世的記憶像一把生銹的冰冷鐵片,猛地刮過她的神經。
就是眼前這個看似人畜無害、深情款款的游歷商人,為了葉蓁那個高高在上的女人,將無盡的偏執化作一場烈火。
是他一次次挑唆蕭珩舉兵造反,最終讓無數人死在了城破的血海里。
他是沖著葉蓁來的。
江蘅壓下心底翻涌的戰栗,眼底情緒迅速斂去。
她的面上綻開一個毫無破綻的笑,邁過門檻:“周公子客氣了。
聽將軍說,公子長年在外游歷,不僅見多識廣,對商賈之道也頗有鉆研。”
她走到案前,將手中提著的食盒輕輕放下,視線落在他的手稿上,單刀直入:“不知周公子對京城的藥材和茶行生意,可有興致?”
周景行愣了一瞬。
他顯然沒料到,這位將軍府的女眷開口不談風月,不問寒暄,只談買賣。
“商路比情路好走得多,情愛可填不飽肚子。”
江蘅直視著他的眼睛,聲音清脆,字字敲在實處,“京中達官貴人多,極品好茶和珍稀藥材的缺口極大。
我出本金和渠道,你出江南的閱歷與人脈。
利潤五五分賬,如何?”
她必須用生意絆住他。
用真金白銀的算盤聲、堆積如山的賬本,去填滿他腦子里那些危險的空隙,蓋過他那個關于葉蓁的幽靈般的執念。
周景行摩挲手稿的動作停住了。
他深深地看了江蘅一眼,目光里透著幾分探究與賞識。
片刻後,他眼中閃過一絲意外的亮光,隨即暢快地大笑起來:“江姑娘真是個痛快人。
這樁買賣,周某接了。”
“在聊什麼?”
一道冷硬低沉的男聲驟然在門口響起,硬生生切斷了室內的笑聲。
程硯深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外。
他逆著光,肩背挺闊如刀裁,五官深邃的臉上沒什麼表情,但那雙深黑如潭的眸子掃過來時,空氣似乎都跟著結了冰。
他將手里的馬鞭重重擲在旁邊的茶幾上,“啪”的一聲悶響,震得茶盞里的水晃出幾滴。
周景行連忙退開半步,收斂了笑意:“程兄,在和江姑娘談生意。”
程硯深沒接他的話,徑直走到江蘅面前。
他的視線極具壓迫感地落在她手里攥著的物件上:“那是什麼?”
江蘅反應過來,將那條玄色編織腰飾遞過去:“從莊子上帶回來的,看著覺得適合將軍,便順手……”話音未落,程硯深已經接了過去。
他修長有力的手指利落地解下原先的玉佩,將那條新腰飾直接系在了腰間。
深色的絲線貼著他勁瘦的腰身,說不出的妥帖。
“還行。”
他吐出兩個字,緊繃的下頜線肉眼可見地柔和了些。
周景行在一旁看著這微妙的互動,適時地開口:“程兄,我初到京城,尚未尋得合適的客棧,不知今晚能否在府上借宿一宿?
正好與江姑娘再核對一下進貨的賬目。”
“不能。”
程硯深想也沒想,回答得斬釘截鐵,“府上沒客房了。”
江蘅看了看外頭偌大空曠的將軍府院落,默默咽下了到嘴邊的話。
兩天後,越風樓。
周景行做東,邀江蘅商談新藥鋪的選址。
兩人坐在二樓靠窗的雅間里,臨街的喧囂被隔絕在紙窗外。
從江南絲綢的行情談到海外香料的定價,兩人的觀念出奇地契合。
江蘅發現,拋開前世那個瘋魔的執念不談,周景行確實是個不可多得的商業奇才。
“江姑娘的眼光,周某佩服。”
周景行笑著,將剛在樓下買的一包熱氣騰騰的糖炒栗子推到她面前,“嘗嘗,這家味道不錯。
方才見你看樓下攤子看了許久。”
江蘅心底微動,剛要伸手,雅間的門突然被人從外面粗暴地推開了。
程硯深穿著一身藏青色暗紋常服,大步走進來,帶著一身還沒來得及散去的冬日寒氣。
“將軍?”
江蘅錯愕地抬起頭,“你不是說今日營中有要緊公事?”
“推了。”
程硯深言簡意賅。
他拉開江蘅身旁的椅子,大刀闊斧地坐下。
深邃的目光先是掃過桌面上那包熱氣騰騰的糖炒栗子,接著又冷冷地看了一眼對面的周景行。
周景行干咳了一聲,試探道:“程兄,要不要添副碗筷?”
“不必。”
程硯深淡淡道,“我吃過了。”
說完,他長臂一伸,將那包糖炒栗子直接拖到了自己面前。
江蘅眼睜睜看著這位昔日在戰場上殺伐果斷的冷面煞神,骨節分明的手指捏起一顆栗子,“啪”地一聲捏碎硬殼,將金黃的果肉扔進嘴里。
一顆,兩顆,三顆。
程硯深的動作慢條斯理,甚至帶著幾分優雅,但那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卻讓整個雅間的空氣都凝固了。
一炷香的功夫,他硬是不動聲色地將那一整包栗子剝了個干干凈凈,吃得一顆不剩。
連一點碎屑都沒給江蘅留。
周景行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,眼角微微抽搐,最終只能默默低頭喝茶。
這頓飯吃得江蘅如坐針氈。
好不容易熬到結束,三人走出越風樓。
冷風一吹,江蘅不由得攏了攏大氅。
“在這等著。”
程硯深丟下一句話,轉身大步走向街角的干果鋪子。
不多時,他提著滿滿當當的油紙包走了回來,一股腦兒塞進江蘅懷里。
那重量壓得江蘅往後仰了一下,胸口被熱氣烘得發暖。
“十包。”
程硯深看著她,薄唇緊抿,聲音有些發沉,“夠你吃了。”
江蘅抱著那些還燙手的糖炒栗子,愣愣地看著他。
男人的眉眼依舊冷硬,帶著生人勿近的煞氣,可當她的視線掃過他的嘴角時,卻頓住了。
那里,沾著極其微小的一點栗子碎屑。
江蘅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。
緊接著,那股原本被她死死壓抑在心底的情愫,像是一池被春風吹皺的春水,不可抑制地蕩漾開來。
她看著他那副一本正經又帶著點幼稚的模樣,忍不住低下頭,“撲哧”一聲笑了出來。
程硯深眉頭微蹙,聲音有些不自在:“你笑什麼?”
“沒什麼。”
江蘅咬著唇,眉眼彎彎地抬起頭,“就是覺得,將軍買的栗子,聞著就很甜。”
程硯深定定地看了她兩秒,喉結上下滾了滾,猛地別開臉去。
那藏在發絲里的耳尖,卻悄無聲息地泛起了一抹薄紅。
自那日之後,周景行的日子就不太好過了。
不管他什麼時候登門,以什麼理由找江蘅商量茶行的貨單或是藥鋪的地段,程硯深總能適時地出現。
有時是端著茶杯坐在一旁,用那種審視犯人般的目光冷眼旁觀;有時是拿著一把擦得锃亮的長刀,坐在不遠處慢條斯理地磨。
刀刃摩擦石頭發出的沙沙聲,總能極其精準地打斷周景行剛剛起頭的話題。
江蘅只能將自己埋在堆積如山的賬本里,專注于在京城鋪開新開的藥鋪和茶行。
她每日核對流水,調度銀錢,用極度的忙碌來逃避內心那種越來越無法定義的慌亂,無暇去深究程硯深這些反常舉動背後的深意。
但這瞞不過旁觀者的眼睛。
這天下午,趁著程硯深被趙安叫出院子處理雜事的空當,周景行微微傾身,壓低聲音在江蘅耳邊調侃道:“你家將軍,好像不太喜歡我。
這醋壇子翻得,酸味都飄到街口了。”
江蘅正撥弄算盤的手指一頓。
她還沒來得及細想這句“醋壇子”的分量,一回頭,正對上門外去而復返的程硯深。
男人的目光冷颼颼的,視線死死釘在兩人之間不到半尺的距離上,眼底幾乎要結出冰碴子。
周景行十分識趣地立刻退開三步,舉起雙手作投降狀:“我突然想起來,城南的鋪子還沒去驗貨。
告辭。”
說罷,他腳底抹油般溜了。
江蘅看著程硯深沉著臉大步走過來,心跳快得有些失控。
她正欲開口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安靜,院外卻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許硯身邊的小廝氣喘吁吁地跑進來,連氣都沒喘勻,便急急地喊道:“江姑娘!
宮里……宮里傳出消息了!”
江蘅心頭一緊,算盤珠子在指尖發出一聲尖銳的錯音:“什麼消息?”
“葉蓁……葉蓁從冷宮里出來了!”
江蘅的呼吸瞬間停滯了。
她下意識地轉頭,看向院門的方向。
周景行明明已經走到了門口,卻在那句話落下的瞬間,硬生生地停住了腳步。
那個風塵僕僕、自詡只重商路、笑言“情愛填不飽肚子”的男人,背影在那一刻僵硬得如同被抽干了靈魂的木偶。
命運的齒輪,終究還是在那條陰冷幽暗的軌跡上,發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轉動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