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瓷
第 9 章 · 约 1727 字
江蘅和許硯、周景行在書房里把下江南的行程大致敲定,已是黃昏。
她擱下筆,將擬好的采買單子對折收入袖中,起身時整個人都帶著一縷掩不住的輕快——這是她第一次正經以商人的身份出遠門,不再是女扮男裝的小心翼翼,而是光明正大地去談絲
貨供應。
她拐到正院時,程硯深正坐在窗前擦拭佩刀。
夕陽從雕花窗格中漏進來,在他高挺的眉骨和抿緊的薄唇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。
“將軍。”
她跨進門,聲音里還帶著方才談事的余溫,“我同許先生他們把日子定下來了,年中便下江南,絲貨的供應——”程硯深擦刀的手停了一瞬。
他抬起眼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里沒有她預想中的頷首或叮囑,只有一種壓得很深的東西,像湖面下看不見的暗流。
“你要去江南?”
他問。
“是。”
江蘅察覺到他聲音里的緊繃,笑容微微收了些。
程硯深沒說話,指腹繼續沿著刀背緩緩滑過,從刀鐔到刀尖,發出細微而均勻的摩擦聲。
屋子里安靜得只剩下這個聲音。
江蘅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,只覺一股無形的壓力從他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上滲出來,讓她準備了一肚子的話都堵在了喉嚨口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
他終于開口,嗓音低而沉,像被砂石磨過。
江蘅還沒來得及應聲,程硯深已經轉身將刀擱回架上。
那袖子甩得有些急,堪堪擦過桌沿,一只茶盞被帶得晃了晃,終于立不住,從桌上滾落下去。
碎瓷濺了一地,濺到她腳邊。
程硯深的背影僵了一瞬,隨即大步跨出門去,背影消失在回廊深處。
江蘅望著地上那灘碎瓷,心里漫上一股說不清的困惑。
他明明不愿她去,卻連一句阻攔的話都不肯說。
——“江姑娘,葉蓁娘娘請你入宮。”
三日後的清晨,宮里的人便在將軍府門前候著了。
江蘅聽見這名字時,手里的茶盞差點沒端穩。
葉蓁從冷宮出來才多久,這麼快就找上了她。
她換好衣裳往外走,卻在院門口撞見了周景行。
他顯然是一路緊趕過來的,額上沁著薄汗,見著她便猛地剎住腳步,嘴唇翕動了幾下,卻什麼也沒說出來。
“周公子?”
江蘅看著他。
周景行攥了攥拳,指節捏得發白,最終一拂袖,背過身去,只丟下一句啞得幾乎聽不清的話:“你……去吧。”
江蘅沒有追問,跟著宮人進了宮門。
葉蓁坐在長秋宮偏殿的軟榻上,華服雖不新,卻掩不住那張臉的明艷。
她生得極美,眉目間帶著一股不加掩飾的凌厲,說話的時候連聲音都是直的,像一把沒有鞘的刀子。
“你便是江蘅。”
葉蓁甚至沒有寒暄,目光從她頭頂掃到腳底,最後定在她臉上。
“我今日叫你過來,只為一件事。”
她將茶盅往案上重重一頓,茶水濺出幾點,“三日之內,你搬出將軍府,不許再與硯深來往。”
江蘅垂下眼睫,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葉蓁的聲音繼續砸下來,沒有絲毫余地:“你一個教坊司出來的女子,憑什麼住在將軍府?
硯深將來是要娶門當戶對的高門貴女的,你留下來只會礙事。
你若當真放不下,那便等嫡子長大之後,再進來做個妾。”
那番話像一把鈍刀,不快,卻磨得人骨頭發疼。
江蘅垂著頭,聲音溫順得像一匹被撫平了的綢緞:“娘娘說的是,妾身會等將軍回來,將此事稟明。”
葉蓁哼了一聲,沒再說話,只將茶盅又往桌上重重一擱,瓷器碰在木案上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——江蘅走出宮門時,日頭已經偏西。
她回到將軍府,抬腳還沒跨進門檻,便看見周景行正站在院中,背對著她,肩背繃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弦。
聽見腳步聲,他猛地轉過身來,幾步搶到她面前,聲音急切得幾乎破了音:“她……她同你說了什麼?”
江蘅看著他,忽然有些不忍。
她將葉蓁的話原原本本說了,周景行聽完,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去,最後只剩下一片蒼白。
他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卻笑出了一個極苦的弧度。
“她當年入宮,是為了五千兩銀子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,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,“她弟弟要前程,她家里要活路,她連告別都沒有給我,就那麼走了。”
江蘅靜靜聽著。
周景行抬起頭,望向宮墻的方向,眼眶已經泛紅。
“這些年,我走遍江南江北,記了無數條路,寫了無數張手稿。
可每回在夢里,我都在追她。”
他頓了頓,喉結上下滾動,“我只想追上她,問一句——她可曾,想起過我。”
江蘅望著他的側臉,那張風塵僕僕的臉上此刻寫滿了少年時未竟的執念。
她忽然想起前世,他就是被這份執念拖進深淵,最終挑唆蕭珩造反,落得萬劫不復。
她上前一步,聲音放得很輕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:“周公子,她那時連果腹都難,哪里還顧得上情愛。
你這些年追的,或許從來都不是她,而是你自己不甘心的影子。”
周景行渾身一震。
他仰起頭,兩行淚順著眼角滾落下來,一路滑進鬢發里。
他就那麼仰著頭,望著天上流雲,許久,許久,終于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那口氣吐出之後,他整個人都松了下來,像卸下了一副壓了多年的枷鎖。
他低下頭,看著江蘅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一絲苦澀,更多的卻是一種通透的釋然。
“商路比情路好走得多。”
他啞著嗓子說。
江蘅也笑了。
兩人就那麼站在院中,相視而笑。
恰在此時,門口的腳步聲戛然而止。
程硯深不知何時已經歸來,正站在大門處,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們。
夕陽從他身後打過來,將他的臉籠在一片陰影里,只有那雙眼睛,在陰影中透出一股極深極沉的陰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