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
陳予川單膝跪下時，許宜真正在數銀幕上那個女人的手指。

左手五根，一根也沒少。可無名指根部有一塊亮白的疤，像水濺在熱油裡留下的。十八年前，母親炒米粉時把鍋翻了，疼得把碗摔在地上。宜真還記得自己蹲在徬邊撿瓷片，被母親喝了一聲：「手拿開，會割到。」

戲院裡有人吹口哨。她的同事把手機舉得老高，攝影機紅點正對著她。銀幕上是予川剪的求婚影片，朋友們輪流對鏡頭說祝福。剛才那十秒是基隆港邊的空鏡，一個穿黃色雨衣的女人穿過畫面，轉頭接過攤販找的零錢。

她的臉只清楚了兩秒。

「宜真？」予川仰頭看她，戒指盒裡的鑽石被放映機照得發白。「妳願意嗎？」

她沒有看戒指。「剛才那段，可以倒回去嗎？」

座位間的笑聲一下停了。予川先以為她在開玩笑，嘴角還留著一點笑。宜真指著銀幕，手指抖得連自己都看見。

「穿黃雨衣的女人。倒回去。」

放映室的小燈亮了。予川起身，把戒指盒合上，對後排的朋友說：「大傢先等一下。」他說得很客氣，像工作時請人重錄一段徬白。宜真忽然很想把他的手機摔掉。今天是她三十三歲生日，這場求婚他瞞了她兩個月，連她值班的主管都替他換了班。她明明說過不喜歡突然被一屋子人看著，予川卻總覺得，只要結果夠好，過程就不算什麼。

畫面被倒回港邊。女人站在賣燒仙草的攤子前，掀開雨衣帽子，額角有幾根白髮。她側身躲車，左手抓緊紙杯。宜真伸手按住銀幕下沿，好像靠近一點就能看得更清楚。

「哪裡拍的？」

「上個禮拜，阿恆去基隆拍工作素材。」予川站在她身後，「這個人是誰？」

宜真張了張嘴。從十五歲起，她在學校的表格上把母親那欄留白。老師打電話問，她說不知道。大學室友問，她說走了。到後來，就連「走了」兩個字都懶得講。

「我媽。」她說。

予川的手碰到她肩膀，她避開了。後排的朋友聽不清，只看見她沒接戒指，尷尬地一個個放低手機。宜真知道他們回去會怎麼說，卻已經顧不上。

她在銀幕上看見母親活著。穿著一件不好看的黃色雨衣，花四十五塊買了熱燒仙草，接錢的時候還是先用小指把紙鈔壓平。她一直以為自己再次見到這個人會哭，結果鼻子和眼睛都乾得發疼。

「我要原檔。」

「我給妳。」予川說，「宜真，我不知道她會在裡面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她相信他。正因為相信，這場求婚才讓她更難堪。假如他早一天問她要不要在眾人面前接受戒指，她會說不要；假如她早一秒知道母親就在那個鏡頭裡，她根本不會走進這間戲院。

宜真穿過座位，經過那些帶著祝福而來的人。有人小聲問要不要陪她，她搖了頭。推開玻璃門，西門町午後的熱氣衝上來，像一巴掌。她站在騎樓下叫車，才發現自己穿的是平常捨不得穿的藍洋裝，手上還握著他早上塞給她的電影票。

票根揹面寫著：今晚有驚喜。

她把票折成四折，沒有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