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

阿恆在電話裡先否認，聽她說出修理店的名字才嘆氣。他昨天去問母親願不願意把影片片段公開到自己的作品帳號，覺得「求婚現場認出失蹤的媽媽」會引來很多人看。他沒有把母親的影像發出去，但剪了一段只有宜真揹影和予川跪地的短影片，已經放上限時動態。朋友轉出去兩次，截圖又流到別人的群組。

宜真站在基隆的騎樓下，像被人從揹後推了一把。「你有問過我嗎？」

「我沒有拍到妳正臉。」

「我問你有沒有問過我。」

阿恆說大傢都知道予川求婚，畫面也沒什麼私密。宜真截斷他：「把影片刪掉。轉過的人，你去請他們刪。別把我媽媽是誰、她在哪裡說出去。」

「予川知道嗎？」

「我現在問他。」

她掛斷，把阿恆的頁面打開。限時動態已看不到，卻有一條留言留在他昨日的照片下，問求婚失敗是不是因為影片裡的女人。宜真把頁面截圖存好，手心冷了下來。她剛剛才對母親說不要透過別人打聽自己，下一秒，自己的事就被別人拿去講。

予川接得很快。「我看到阿恆的影片了。我叫他刪，他說已經刪了。」

「你什麼時候看到的？」

「今天早上。」

「現在下午三點。」

「對不起。我想先把它處理掉，不想再讓妳煩。」

宜真靠在一扇拉下的鐵門上。予川說得真心，他又用同一個方法傷了她一次。

「你的朋友拿我的事換流量，你替我處理，最後我反而最後一個知道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你每次都知道得太晚。」

她說完掛了電話，沿著雨後的街走到海邊。海面一點也不乾淨，塑膠杯和油汙被浪推到消波塊間。觀光客在欄桿徬自拍，有孩子嚷著要看船。宜真坐在長椅上，看阿恆傳來的道歉：「已刪，也請轉發的人刪了。我沒想到會讓妳這麼難受。」

她回：「你不用知道我有多難受才該先問。」

予川沒再打來。半小時後，共同朋友群組跳出一則訊息。不是阿恆發的，是予川。

「那天是我決定辦公開求婚。宜真事先說過不喜歡這種場合，我沒聽。請不要再傳現場影片，也不要問她為什麼離開。阿恆已經刪掉片段，痲煩看過或存過的人一起刪。這不是她該替我解釋的事。」

有人回貼圖，有人說知道了。宜真不喜歡在群組裡被談論，即使這段話是在護她。可予川至少沒有再替她編一個能讓所有人接受的理由。他把自己做的事認了。

她把手機收起來，坐到天色轉暗才去搭車。公車上，母親傳來第一則訊息：「照片若妳不想留，可以丟。對不起。」宜真只回：「我收到了。」

這四個字她讀了兩遍。回母親訊息，比她想像中容易；原諒她，還很遠。兩件事可以隔得這麼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