求婚影片裡,我看見失蹤十八年的母親

第六章

第 6 章 · 约 1080 字

予川隔天在資料館門口等她,手裡拿著她忘在戲院的薄外套。宜真工作到七點,修完一段四十年前的颱風新聞。耳機裡,記者站在海堤上喊到破音;她花了一整個下午把風聲壓下去,才聽見他後面一句「請不要靠近」。有些話原本就在,只是被別的聲音蓋住了。

「妳找到她了嗎?」予川問。

「找到了。」

他跟著她走到捷運站,沒再問。扶梯下到一半,手機響起,螢幕顯示「林製作」。予川看了她一眼,接起電話。對方聲音大到宜真也聽得見,問他溫哥華那邊的合約能不能週一前定,團隊等著排機票。

予川說:「我明天回覆。」

扶梯到站。宜真先走出去,站在廣告看板徬等他。列車進站的風把她手裡的外套吹起來。

「你要去溫哥華?」

「有個紀錄片的工作,四個月。」

「什麼時候談的?」

「一個多月前。」

一個多月前,他開始借朋友的舊戲院,開始偷偷聯絡她同事錄祝福,戒指也大概在那時候訂了。宜真聽見自己問:「你原本打算什麼時候告訴我?」

「求婚之後。我想先確認我們的事。」

她把外套還給他。「我們的事只有你一個人能確認?」

「不是那個意思。我可以不去。如果妳不想搬,我就留在這裡。」

他說得太快了。彷彿工作、婚姻、她的去留都是剪輯軟體裡能任意拖動的幾條軌道。宜真知道那份工作對他有多重要。去年他投的片子落選,一連三週睡不好,凌晨兩點還在陽臺聽粗剪。現在他把機會拿來當安撫她的東西,她卻一點也沒覺得被愛。

「你先去把工作想清楚。我也要想清楚。」

「宜真,我們不是因為妳媽才吵,對嗎?」

他問得沒錯。求婚前,他們就一直有這個問題。他替她訂旅行、替她回絕應酬、替她挑適合在展覽上穿的鞋。每件事單獨拿出來都算體貼,擺在一起,她常常到最後一刻才知道自己下週要去哪裡。

「我今天不想跟你一起回傢。」

予川點頭,拎著外套站在原地。宜真上了車。隔著玻璃,他沒有追,只在車門關上前向她抬了抬手。

她在下一站下車,走上月臺的椅子坐了很久。她並不想失去他。四年裡有太多事是真的:他在她連續夜班後替她煮麵,她替他聽每一版徬白,兩人住的房子連筷子都混在同一個抽屜。可她現在若回去,第一句就會問他要不要留下。他可能真的留下,往後每一次不順,他們誰都無法確定那是不是為了這晚付的帳。

宜真拿出手機,給他傳:「那份工作如果你想去,就去。不要用我的答案替你做決定。」

予川很快回:「好。妳今天住哪裡?不需要告訴我地址,讓我知道妳安全就好。」

「筱珊傢。」

她還沒問筱珊能不能收留,就先把名字發出去了。筱珊接電話時正在洗頭,水聲嘩啦啦響,聽她說完只回一句:「鑰匙在信箱後面。冰箱有啤酒,別碰我明天的便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