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
第 8 章 · 约 1453 字
麵包店裡的冷氣開得太強。宜真到時,母親已坐在靠門的位置,面前只有一杯白開水。她沒有穿黃色雨衣,灰色短袖的袖口洗得起毛。隔了十八年坐在一起,宜真發現母親的鼻樑跟自己一點也不像,嘴角倒是同樣往下。
母親把一個小信封推過來,裡面是昨天下午買燒仙草的四十五塊,另外夾著一張照片。那是宜真國三畢業照的邊角,她站在第二排,短髮被風吹亂,臉上不耐煩。照片顯然從報紙上剪下來,紙的揹面還有當年的廣告。
「誰給妳的?」
「妳以前住的地方,樓下賣早餐的葉阿姨。她知道我寫過信。」
「她也知道信沒到我手上?」
母親搖頭。「她以為妳不回。」
宜真把四十五塊推回去,照片留下。「我要聽妳自己說。那年妳為什麼走?」
母親抬手摸杯子。宜真看見那塊燙傷疤,和自己追了幾天的影像終於重在一起。
「我和妳爸那時候吵得很兇。他不讓我出去工作,我也不願意再把錢交給他。」
「還有呢?」
母親看向窗外,有輛貨車正倒車,司機一邊按喇叭一邊罵人。她等車過去才說:「我認識一個修電器的人。就是承軒的爸爸。妳爸說我跟人跑了,這件事他沒編。我還沒離婚,就喜歡上別人。」
宜真盯著她。這是她一路上最不想聽見、又一直以為自己需要聽見的話。她不想替父親說對,也不想替母親說對。父親那幾封沒交出的信擺在包裡,沉得不像紙。
「所以妳要帶我走,是要我跟你們一起住?」
「我那時候租了一間套房,還沒有和他住。我想等穩定了再接妳。妳爸不肯。我去過兩次,他都說妳不想見。我信了,後來又寫信,沒有回音。」
「妳後來知道我長大了。」
母親點頭,眼眶紅了。「我怕妳問我,既然能再養一個,為什麼當年沒有回去找妳。這句話我沒有好的答案。」
宜真咬住嘴唇。母親的坦白比任何藉口都難聽。她本來帶著父親藏的信,想讓母親看見自己當年並非拒絕;現在她明白,就算把信攤開,信後面的十四年也還在。母親不是完全沒試過,也不是一直在試。
「妳可以說妳當時很窮,爸爸不讓妳見,說承軒需要妳。」宜真說,「這些都是真的。但妳最後一次找我,是我十七歲的時候。」
「是。」
「我二十歲時自己租房,二十五歲換了工作,三十二歲受訪,妳都看見了。妳沒有打。」
「我沒有。」
宜真把頭低下去。她原以為自己會罵,想好的話一句也說不出。徬邊桌上一個小女孩把可頌掰開,將巧克力最多的那一半遞給媽媽。她看著那隻沾滿碎屑的小手,忽然想起十五歲那晚自己躲在浴室,隔著門聽大人吵架。她希望母親來敲門,帶她離開,又怕父親一個人留下。她在浴室裡等到天亮,誰也沒敲。
「我以前以為,只要知道妳去了哪裡,我就會知道自己哪裡不夠好。」她說。
母親用手揹抆了眼睛。「妳沒有哪裡不好。」
「我知道。是我花了十八年才知道。」
母親哽咽著說對不起。宜真讓她說完,沒有伸手安慰。窗外雲層裂開一點亮光,麵包店員工把剛烤好的菠蘿麵包端出來,甜味很重。
「我還會不會再來,我現在不能答應。」宜真說,「妳不要經過別人打聽我,也不要去我工作的地方。妳想說話,可以直接傳訊息。我會自己決定要不要回。」
母親拿手機記下她的號碼,手指一直按錯。宜真沒有幫她。走出麵包店前,她又想起一件事,回頭問:「那段求婚影片,妳知道自己被拍進去了嗎?」
「知道。」母親說,「那個拿相機的小伙子昨天來過店裡,問可不可以用一段街景。我沒想到妳會看見。」
宜真愣住。阿恆昨天來過?影片拍攝在上週,求婚在前天,母親說的昨天是在她離開店之後。阿恆大概在予川得知女人身分後去找過她,卻沒有告訴宜真。
她走到街口,把照片放回信封,撥給阿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