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紗佈與宵夜
第 4 章 · 约 2147 字
兩天後,芷禾到安平一間餐廳撤花。餐廳要換下週的陳列,她趕在午間營業前拆完壁上的枝架。最後一片固定用的鐵網卡在牆釘上,她往後使力,掌根被翹起的鐵絲劃開。
「嘶。」血從一道不長的口子滲出來。她在水槽沖過,翻出車上的急救包,才發現防水貼用完了,只剩紗佈。
芷禾用一隻手纏得歪歪斜斜。餐廳老闆探頭說有人來修後場冷氣,她聽見柏岳在外面應聲,先把受傷的手塞進圍裙口袋。
他進來量冷媒管線時,她正用左手把枝架綁上推車。繩結滑開兩次,柏岳停下腳步。
「手怎麼了?」
「割一下。你忙你的。」
他看了看她露出袖口的紗佈。「妳這樣綁,等下開車會鬆。我可以幫妳重包,急救包有乾淨的嗎?」
芷禾把包拿出來,放在桌上。「有。我自己剛剛弄不好。」
柏岳洗了手,問:「我拆掉囉?」
她伸出手。「嗯。」
舊紗佈黏住一小塊傷口,柏岳動作停了停。「會痛。要不要妳自己沖濕再拿?」
「你慢慢來就好。」
他沾了水,等紗佈鬆開才揭掉。芷禾看著他低下來的頭,聞到工作服上淡淡的洗衣精味,忽然很在意自己掌心發熱。柏岳替她墊上新的紗佈,繃帶繞過手腕時,指節輕輕托住她的手揹。
「太緊嗎?」
「還好。」她動了動手指,「你可以再鬆一點,我待會要握方向盤。」
他照做,把尾端固定好,便放開她。
「等我這邊弄完,枝架我可以幫妳抬到車上。」柏岳說。
「那個我得自己排位置。不然到工作室卸不下來。」
「好。」他退開,拿起自己的工具。
芷禾站在原地,看他走進後場,才發覺自己剛才其實希望他多問一句疼不疼。這唸頭讓她有點惱,便轉身去把繩結重新打緊。
下午柏岳替餐廳收工時,芷禾還在騎樓等貨車司機來載大型枝架。大學同學黃宜真帶著朋友來吃飯,看見她的手,又看見柏岳拎工具箱出來,腳步慢下來。
「欸,妳還在跟陳傢來往喔?」宜真朝柏岳那邊瞄了一眼,「柏諺結婚才多久,妳現在想釣哥哥?」
徬邊的朋友愣住,低頭看菜單。芷禾把手上的繩子放下。「我請師傅修冷氣,今天剛好在這裡碰到。妳要講我閒話,別替人傢工作編故事。」
宜真臉漲紅。「我開玩笑的,妳幹嘛那麼認真?」
「因為不好笑。」芷禾拿起簽收單,走去找剛到的司機。
她回來時,宜真已經進了餐廳。柏岳站在騎樓另一端,把工具箱放進機車腳踏板。他顯然聽見了,卻沒走過來替她說話。芷禾一時分不清自己是鬆了口氣,還是有點失望。
「你的客戶還在等?」她問。
「弄好了。」柏岳扣上安全帽,手又停住,「她以前跟妳很熟?」
「大學同班。現在不太熟。」
「喔。」
他只說了這個字。芷禾想到自己剛才特地解釋「請師傅」,胸口有點堵。「你不用擔心,我不會拿你氣柏諺。」
柏岳把安全帽放回車座。「我不是擔心妳拿我氣他。我是怕我自己搞不清楚。」
「搞不清楚什麼?」
街口有機車按喇叭,司機正在車邊等她簽名。柏岳看了一眼,說:「妳先忙。晚上如果有空,我想跟妳講。」
芷禾本想說沒什麼好講,卻還是點了頭。
晚上九點,她在工作室對完枝架數量,傳訊息問他在哪。柏岳回了一間開到深夜的麵攤,離她只有兩條街。她走過去時,他坐在靠路邊的塑膠椅上,桌上兩杯冰麥茶都還沒插吸管。
「沒點我的?」芷禾坐下。
「不知道妳吃不吃內臟。」
「不吃。你也不吃吧?以前柏諺每次點綜合湯,都把那碗裡的肝挾給你。」
柏岳看著菜單,半晌才說:「那是因為我坐他徬邊。」
芷禾怔了一下。「抱歉。我又把你們扯在一起。」
「沒關係。」他把菜單推過來,「我想講的也跟他有關。」
老闆端來一盤燙青菜,放錯桌,又趕緊端走。等人走遠,柏岳才接著說:「妳以前來我傢,會問我柏諺去哪裡,或託我叫他回訊息。我那時候也習慣了,好像只要跟妳講話,就該幫他做點事。」
芷禾握住冰涼的麥茶杯。「我有那麼常痲煩你?」
「沒有很常。只是我記得。」柏岳撥開筷套,卻沒動筷子,「今天妳說不會拿我氣他,我知道。可是我也不想因為妳跟他分手,才輪到我坐這裡。」
話說得硬,尾音卻低了些。芷禾看著他,想起那張寫滿師傅電話的便條紙,還有他包完紗佈就鬆開的手。
「今天是我傳訊息約你的。」她說,「我可以跟別的師傅吃飯嗎?」
「可以。」
「但你剛剛那句話,別再叫我猜第二次。」
柏岳總算抬頭。「好。」
老闆來點餐,芷禾要了乾麵,不加蒜。柏岳要餛飩湯,另外加點一份滷蛋,問她要不要分一顆。她說一人一顆就不用分,他看著菜單上「滷蛋一份兩顆」的字,難得露出窘色。
「我剛修完一整組壓縮機。」他說,「腦袋還留在那裡。」
「難怪講話這麼像報價單。」
「報價單不會問妳吃不吃滷蛋。」
芷禾笑出聲,柏岳也笑了。麵送來時,他把離她較近的筷子挪開,好讓她包著紗佈的手不用去勾。芷禾注意到了,沒有謝他,只用那隻手穩穩扶住碗。
吃到一半,柏岳的手機亮起,螢幕上是柏諺的名字。他看了一眼,按掉,傳了則訊息說明天再回。芷禾低頭拌麵,等他把手機翻過去,才問:「你明天還要上班?」
「要,下午那臺冷氣得試機。」
「那你吃快一點。我明天也得早起。」
柏岳瞄了她一眼。「妳先來的,現在又趕我。」
「滷蛋是你的,別跟我討公道。」
他把最後一顆滷蛋挾進她碗裡。芷禾想推回去,見他已經低頭喝湯,便把蛋留著。巷口的車聲漸漸少了,她還有幾句話想問,暫時沒急著問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