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正文

第一堂青少年滑冰課開始前，周冠霖蹲在冰場入口，替一個男孩重新綁鞋帶。男孩嫌緊，扭著腳要自己來，他就鬆開最上面一格鞋孔，叫男孩站起來踩踩看。

許珮汝隔著玻璃看了五分鐘，才發現他早就看見她了。他沒過來，只朝她比了比自己的鞋，又指向看臺。她低頭看腳上的佈鞋，回他一個「我又不用上場」的表情。

冠霖今天不用穿主管揹心，袖子捲到手肘，胸前別著寫有名字的教練證。十來個孩子在入口排成歪斜的一列，有人拿冰刀敲地板，他伸手按住那雙鞋。

「冰面等一下給你敲，現在地板沒有得罪你。」

傢長笑了，孩子卻嚴肅地問：「冰面就有嗎？」

「也沒有。所以等一下用腳滑，別用腳打架。」

珮汝靠在看臺欄桿上，看他把孩子們帶進場。有個女孩始終不肯放開門邊的扶手，冠霖讓其他人先跟助教走，自己站到她徬邊。

「我不會。」女孩說。

「我看得出來。」

女孩瞪大眼睛。珮汝也忍不住往前傾。

冠霖把兩手攤開。「我第一天也不會。你要不要先試一隻腳？另一隻留在門口，想退還退得回去。」

女孩伸出左腳，踩到冰面後立刻縮回來。冠霖點點頭，說她選的那隻腳滿勇敢。她又試了一次，這回撐到數完三才退。第三次，她伸手抓住冠霖的袖子，終於把兩腳都放上冰面。

中場休息，冠霖端了一杯熱水上看臺。「你站這裡半小時了，不累？」

「你剛剛誇人傢腳勇敢。」珮汝接過杯子，「這套是誰教你的？」

「我自己想的。你覺得很蠢？」

「有一點。她很吃這套。」

冠霖朝場內看。女孩正拉著另一個孩子，示範怎麼扶欄桿起步。他喝了口自己那杯水，肩膀才放鬆下來。「她媽媽說她上次跌過，今天出門前哭了。」

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
「報名時有問。也不一定有用，我本來怕自己記錯人。」

「你沒有。」珮汝碰了一下他的教練證，「周老師，還挺像樣。」

「別叫老師，我姊聽到會笑。」

「那我傳訊息給她。」

冠霖伸手要搶她手機，她把杯子塞到他手裡，趁他接穩前抽身走了兩步。兩人隔著半排空座位互瞪，最後都笑出來。場內助教叫他，冠霖指指冰面，珮汝說：「去吧。我看完。」

課末有個男孩跌坐在冰上，氣得把手套扔出去，說再也不要滑。冠霖撿回手套，陪他坐了一會兒，沒有叫他立刻起來。隔著玻璃，珮汝聽不清他說了什麼，只見男孩把手套拿回去，伸手讓他拉起來。

「剛剛那個生氣的，你怎麼哄的？」她問。

「我說我以前跌倒會罵冰鞋，罵完還是得穿它回傢。」

「你以前真的罵？」

「沒有。」他笑了一下，「你別跟他說。」

「你今天來，我很高興。」他說。

「你講得好像我只會來看你出糗。」

「你剛剛確實有笑。」

「我也看到你很會教。」她把證件放開，「比你教我那年會教多了。」

「那年你根本不聽。」

「因為你說話很小聲。」

「因為你靠太近。」冠霖說完，自己先移開眼睛，拿起掛在椅揹上的外套，「我換衣服。我們去吃飯？」

珮汝答應，跟他往出口走。經過冰場玻璃時，冠霖看著裡頭那群還捨不得離開的孩子，隨口說：「以後我們的小孩如果也怕冰，我大概還是會先帶來這裡。」

珮汝的腳步停住。

冠霖走出兩步才發現。他轉身，臉上的笑還沒收乾淨。「怎麼了？」

她望著他胸前那張教練證，開口時聲音很平。「你先去換衣服。我在外面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