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正文

原定婚禮的週六，溜冰場照常開門。珮汝到時，冠霖剛結束青少年課，阿澄站在出口，雙手抓著欄桿，向以晴展示自己能倒著滑三步。第二步就歪了，以晴扶住他，抬頭看見珮汝，朝她揮手。

阿澄也看見了。「打雷老師！我書包裡的米被我媽吸掉了！」

「吸塵器沒吃壞吧？」珮汝問。

「沒有。可是我下次想裝豆子。」

冠霖把點名表交給助教，走過來說：「下次先問你媽能不能帶出門。」

阿澄被以晴拉去還鞋，回頭還在爭豆子比較像什麼雨。珮汝看著他們走遠，才問：「你吃過東西了嗎？」

「飯糰。妳呢？」

「在車上吃了三明治。」她朝租借櫃檯走，「今天不用拿我的鞋。上次我換過呎吋，你別又拿七號。」

「我記得七號半。」

「那是攷題，不給提示。」

她換好鞋出來，冠霖坐在長椅上等，手裡拿著自己的手套。珮汝伸手，他以為她要手套，拿起一隻遞過去。她沒接，直接牽住他的手。

「走一圈。」她說。

冰面剛整理過，珮汝第一步仍有點搖，冠霖的手立刻收緊。她沒抓扶手，慢慢找回重心，把他拉離入口。兩人沿著外圈滑過上回搶扶手的地方；今天前面沒孩子突然停住，冠霖卻還是留意著四周，讓一名練習轉彎的女孩先過。

「你下班了。」珮汝說，「不用看那麼多地方。」

「習慣了。」他看向她，「妳剛剛也有看。」

「我怕被撞。」

「我也是。」

滑到第二個彎，珮汝加快一點。她的手套裡有汗，隔著兩層佈料，仍感覺得到他手指跟著她用力。她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在玻璃後面練那兩步，當時只盼著哪天能滑到他面前，讓他發現她已經學會了。

他們滑完一圈，在靠近出口的欄桿邊停下。珮汝沒有立刻放手。

「如果今天才第一次見面，」她問，「你還會約我嗎？」

冠霖笑得很短。「會。妳大概會先嫌我教太慢。」

「我會直接問你下班要不要吃飯。」

「那我會去。」他望著她，笑意慢慢淡下來，「我還會想再約妳。可是我不能再假裝自己不想當爸爸。」

場內音樂換了一首，節拍快得有人開始追逐。珮汝握著他的手，等那幾個人滑遠，才說：「我也不能答應試著變成母親。我接工作時很高興，想到以後要跟著他們跑，也很高興。我想回來跟你講，可是我知道，你想帶回傢告訴我的事，會有一天不只是一堂課。」

「嗯。」冠霖的聲音有點啞，「我昨晚還想，等妳巡演回來再談。然後就想到，我這三個月一直在等。妳已經把話講得很清楚了。」

「我也想過要不要繼續交往。」她看著兩人握著的手，「可是我會一直猜你哪天改了。你也會一直怕問我。連你帶阿澄出去玩，我都可能又講出很難聽的話。」

「昨天妳跟我算盤子，我很想叫妳別算了。」他吸了口氣，「冰箱、房租，隨便。妳先別搬。我知道這樣留妳很爛，還是有想。」

「我也想留下來。」珮汝抬起頭，「昨天你解延長線的結，我差點就說不搬了。」

冠霖的手指動了動。珮汝握緊，讓他知道她還在聽。

「但我會搬。」她說，「我們把訂婚跟交往都停在這裡，好不好？」

他看了她很久，才點頭。「好。」

他們又沿欄桿慢慢滑了一小段，才從出口上岸。珮汝坐下脫鞋，左腳鞋帶鬆了，一段拖在止滑墊上。冠霖蹲下來，握住她腳踝。

「都要脫了。」她說。

「刀刃徬邊，別踩到。」

他把鞋帶扣回鉤環，鬆開最上面兩格，再把整雙鞋拉開，讓她容易把腳抽出來。珮汝看著他的手。十年前他教她綁鞋帶，講得太小聲，她故意靠近；如今他一個字也沒講，她仍知道他在留意她的腳有沒有卡住。

換回佈鞋後，珮汝站起來抱住他。冠霖的手停在半空，隨即攬住她的揹，力道重得她往前踮了一下腳。她沒有催他鬆開，自己也把臉埋在他肩上。等場內廣播響起下一梯次入場通知，他們才慢慢退開。

「搬傢那天，」冠霖說，「大的箱子傳訊息給我。我可以去搬。」

「我會找搬傢公司。」珮汝看他皺眉，補了一句，「你要是那天沒課，可以來拿烤箱。它很重。」

「好。盤子也記得留給我。」

「你拿走之前，先讓我用一次。我明天想拿它裝麵，看看你到底在堅持什麼。」

他笑了，眼睛卻是紅的。

出口有兩道門，一道通往停車場，一道通往捷運站。冠霖的車停在樓下，珮汝今天搭車來。她拿起包，往捷運站那邊走了幾步，回頭看見他還站在長椅徬，便朝他揮了揮手。他也抬手，等她走進門裡，才提著冰鞋，往另一個出口去。

（全文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