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正文

許冠妤推開海景房的門，先看見床，再看見坐在床沿的男人。

那張床只有一張。男人手裡捏著濕救生衣的扣環，腳邊還有一只打開的行李袋。他抬頭看她，兩人僵了兩秒，同時去摸手機。

「我訂了這間。」冠妤說。

「我也是。」男人把救生衣從床上拿開，站起來，「妳先別走，我沒有拿錯房卡。」

「你先別靠過來，我也沒有。」

他停在原地，低頭翻出確認信。冠妤看見他手機上寫著「兩人海景」，自己的信也一樣，只是姓名和訂單編號不同。她從高雄搭了一早的車和飛機，原本打算進房後洗個澡，把試播集最後三場戲改完。現在她只想知道，這間民宿究竟打算把誰塞進誰的假期。

「櫃檯在哪裡？」她問。

「一樓。我陪妳下去。」

「你留在這裡。」

男人看了看手裡的房卡。「好。但我也要問清楚。」

他先把救生衣放進浴室，特地把門留著，才拿起手機跟在她後面。冠妤走得快，行李箱輪子在樓梯轉角卡了一下。他伸手扶住箱身，沒碰到她；她卻更用力抓緊拉桿，直到箱子過了轉角才說了聲謝。

櫃檯的女孩聽完，立刻調出訂房畫面，臉色變了。「對不起，我們平臺的房型名稱寫得太不清楚。『兩人海景』原本是共用房型，兩位分別訂到一個床位，係統把兩張訂單併在同一間。房卡也是我們給錯，沒有先講明白。」

「一個床位？」冠妤把手機轉過去，「照片只有一張雙人床。」

女孩盯著螢幕，耳朵紅了。「照片也放錯了。我現在就處理。樓上有一間雙床房，兩位如果願意分床，可以立刻換過去，不另外收費。若不願意，我們都全額退費，也幫忙問附近有沒有空房。」

冠妤望向窗外。馬公午後的光照在對街機車上，亮得讓人眼睛發痠。她開了三個訂房網站，今晚附近能住的只剩一間價格翻倍的套房，還在沒有公車到的地方。

「雙床房門鎖正常嗎？」她問。

「正常，兩張卡，浴室門也能鎖。」女孩說，「我帶妳們上去看。」

男人終於開口：「妳先看，不喜歡我就去找別間。」

冠妤瞥他。「你不是也付錢了？」

「所以我也想先看。」

雙床房在走廊另一端，兩張床隔著一張小桌，窗戶看出去是海和半截曬衣架。女孩把新的房卡放在桌上，說他們可以各自再想一下；若決定退房，今天不收任何費用。門一關，冠妤先試了浴室鎖，又把兩張床的床單掀開看了看。

男人靠著門站，沒有催她。他的手指被扣環磨出一道紅痕，還滴著水。

「你那件救生衣是怎樣？」她問。

「早上帶客人做岸上穿戴練習，沖過還沒乾。想拆扣環檢查，剛剛房裡比較好攤開。」

「不是把海帶進來就好。」她把筆電袋放在靠窗的床上，拉開行李箱，取出一卷紙膠帶。

男人看著她沿小桌中線貼了一條，還把自己的充電線收回床頭。「要貼到地上嗎？」

「桌子先。插座一人一個，浴室輪流用。你的東西別放我床上。」

「嗯。那張床是妳的。」他指向窗邊，說完把行李袋放到另一邊。

冠妤想起自己剛才幾乎是在命令他，補了一句：「我趕稿，可能會弄到很晚。燈如果吵，你講。」

「我睡覺不怕光，怕有人鬧鐘響五遍不關。」

「我通常第三遍就關了。」

「我叫郭予安。」他說，「妳如果要跟櫃檯講我的事，總得有名字。」

「許冠妤。」她坐到床上，「我還沒想到要講你什麼。」

「那很好。」

他拿了救生衣到浴室外的小陽臺拆扣環。冠妤打開劇本，游標停在一場海上救援戲裡。陽臺傳來塑膠扣喀的一聲，她看見予安側著身，用毛巾慢慢抆扣環內側。她想問那個動作，嘴卻比腦袋快。

「你做這行，救過幾個人？」

予安手裡的扣環沒再響。他把毛巾折好，才回頭。「妳在問我工作，還是在找故事？」

冠妤一愣。「我在問你。」

「那我不想數。」

「抱歉。」她說。

予安把手機插上充電器。「我晚點要出門。妳可以先用浴室。」

「我不是要你讓給我用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他拉開行李袋找乾衣服，沒有再抬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