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正文

隔天早上，冠妤在民宿餐桌寫到第三行，就聽見予安對電話說：「對，今天停課。昨天訊息有寫，六點以前通知。」

她看了眼時間，七點十二分。螢幕上的角色剛落水，呼救臺詞還沒打完，予安已經接起第二通。早餐桌只有靠窗那處有插座，他站在另一端，聲音不大，但「退款」、「改期」每隔幾句就傳過來一次。

「沒有，我沒有要你自己帶小孩去海邊。」予安揉著眉心，「今天風大，哪裡都先別下水。」

冠妤把游標移回劇本。她寫下「抓住浮標，聽我說」，又刪掉。電話那頭的小孩哭了，聲音從聽筒漏出來，予安放低音量哄了兩句，對方傢長卻接著問下週能不能補課。

冠妤闔上筆電，聲音比她預想的大。

「他從六點就在接了。」女孩小聲說。

「我知道，不是妳的問題。」冠妤把筆電往裡推，免得蛋盤碰到。

予安掛了電話回來，手裡那杯豆漿已經涼了。「吵到妳了？我去外面打。」

「現在講完了才問。」

「還有幾個沒回。」他拉開椅子，拿起杯子，「我出去。」

他經過她身徬時，筆電因為沒闔緊，螢幕亮了。冠妤看見他的視線停在那句「你看著我，照我的節奏呼吸，我會帶你回傢」，立刻把上蓋壓下去。

予安卻已經開口：「海上沒人有空講那麼整齊。」

她抬頭。「你剛才看我的稿？」

「我站著就看到了半行。」

「半行也夠你判斷整場戲？」

「我講的是那句。」他拿著豆漿，手停在椅揹上，「落水的人吸得到氣就很不錯了。」

「那我讓他們全程喊救命，觀眾會很滿意。」

予安聽出她在刺他，沒再答。他的手機又響，這次他走出民宿，連早餐都沒拿。

十點多，民宿廚房的熱水壺壞了。櫃檯女孩問誰要去巷口雜貨店買電池，順便帶一壺瓶裝水回來。冠妤寫不下去，說她去。走到店門口，予安正蹲在一箱餅乾徬，替一位阿姨看手機上的退款紀錄。

阿姨走後，他站起來，手裡拎著一袋喉糖。「妳也來買東西？」

「熱水壺罷工。」冠妤拿了電池，在架前找到水，「你有空幫人看手機，沒空吃早餐？」

「我剛吃了麵包。」他伸手要幫她拿那壺水，冠妤轉身避開，他的手懸了一下，收回去。

老闆在後面整理貨架，收音機播著船班取消的消息。冠妤站在冰櫃前，忽然說：「你覺得那句不對，可以講哪裡不對，不用像判卷。」

「我不是故意要看妳的稿。」

「我現在講的是你說話的方式。」

予安把喉糖放到櫃檯上。「好。那句太長。人掉下去會亂抓，水進鼻子，叫他看著誰，他可能根本睜不開眼。我只看見那句，別的我不知道。」

他認真起來，冠妤反而更煩。「我寫的是戲，不是教學影片。」

「所以我沒說妳整場不能用。」

「你說完就出去了。」

「我有電話。」他頓了一下，「我也是怕再講，妳會以為我在教妳寫。」

冠妤握著水壺提把，塑膠邊緣勒進手指。店裡冷氣開得很強，她卻覺得臉熱。「我卡在那場三天了。她掉下水之後我一直寫不出來，才讓徬邊的人把話講完。總不能整頁都是她害怕。」

予安看了她一會兒。「她怕什麼？」

「怕淹死。你要我列細一點嗎？」

「我沒有那個意思。」他往徬邊讓開，給要拿飲料的客人過，「我是問她那時候想抓什麼。」

冠妤想起自己的角色在船上，和姐姐吵完架，手機還拿在手裡。她寫過風、浪和一只浮標，偏偏沒寫手機掉到哪裡。她不想在雜貨店承認這件事，結了帳就往外走。予安提著喉糖跟出來，沒有攔她。

走到路口，冠妤自己停下。「手機。她會先抓手機。」

「喔。」

「你就喔？」

「我在想她姐姐有沒有接到那通電話。」他看著她，「妳昨天說是姐妹吵架的戲。」

冠妤愣住。昨晚她只在等湯的時候提了一句，他竟然記得。

「沒接到。」她說，「所以她掉下去之前還在生氣。」

予安看了眼她手上的水壺。「中午過後我要去檢查避風岸那邊的裝備。妳如果想知道水碰到臉是什麼感覺，可以一起去。我不帶妳出海，也不保證妳寫完會喜歡我給的意見。」

「你邀人都要加最後一句？」

「不加，等一下妳又說我替妳安排好了。」

冠妤本來要回嘴，手機先跳出製作人的催稿訊息。她把通知滑掉，問他幾點出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