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正文

戲院鐵門拉到一半，雨還沒停。書寧提著一袋鹽酥雞回到騎樓，周祐銘正蹲在柱邊抆工具箱底下的水。

「附近只剩這攤。你吃蒜嗎？」

「吃。」他站起來，接過她遞的竹籤，「我以為你走了。」

「我還得鎖門。」她夾一塊雞肉，燙得換了兩次手，「今天的維修費，你明天傳明細給我。我不想聽會計說我半夜亂叫人來。」

「我會寫。急件也照下午講的價。」

「你其實可以收急件費。」

「你其實可以先把箱子搬走。」

書寧抬眼。他正咬著甜不辣，表情很平，完全不像在找碴，這點讓她更惱。

「我搬了。你來之前就搬了。」

「箱底濕了。」

「所以呢？裡面那卷我明天檢查。要是受潮，我會負責。」

他把竹籤放低。「我下午看到窗框有水痕，應該跟你講清楚。」

「你下午說『那邊別放東西』，我以為你是嫌擋路。」

「嗯。我講得很爛。」

「有一點。」她抽了張紙巾給他，「你剛剛在放映室講得也不怎麼樣。」

「那位阿伯，」她問，「你怎麼知道他想看字幕？」

「他問片尾有沒有一首歌。我說有，他就站著等。」

「他下午也問我這部片是不是以前在這裡播過。我忙著查票，沒答他。」

「他今天看到了。」

「你明天還來嗎？」她問。

「機器要再看一次，雨停了才知道窗框漏成什麼樣。下午兩點。」

「這回記得把話講完。」

「你也記得把箱子放遠一點。」

書寧用竹籤戳中那塊甜不辣。「你真的很會讓人感謝不下去。」

他笑了一聲，很短，卻讓她在回傢的捷運上又想起來一次。

隔週二，書寧帶著活動流程到周祐銘的工作室。老戲院打算在下個月做一晚傢庭影像特映，映前要放一段修復器材的短片；她需要確認他願不願意讓團隊拍攝，也想問上回受潮的備用卷還能不能用。

地址在一棟公寓二樓。她按鈴後等了一會兒，門裡才傳來拖鞋聲。

「許小姐？」周祐銘把門開得更大些，「你說三點。」

「現在兩點五十七。你要我下樓等三分鐘？」

「不用。我手上有灰。」

書寧剛要拿出流程，就聽見喇叭裡傳出孩童含糊的唱歌聲。螢幕上，一個穿紅毛衣的小女孩對著鏡頭轉圈，畫面不時閃出白線。周祐銘趕緊按下暫停。

「客人的帶子，不能讓你看。」

「抱歉，我沒注意。」她移開視線，「我可以去樓下等。」

「不用。」他把螢幕轉向牆壁，收起手套，「他們傢下週要替阿嬤過生日，想把舊帶子播給她看。磁帶黏住了，我正試能不能救回那段聲音。」

書寧看著他把那卷帶子放進盒裡，動作比上回在放映室處理膠卷時還慢。她本來要問他能不能順便接受訪問，話到嘴邊，先換了一句：「她女兒知道修到哪裡了嗎？」

「我早上傳了試播的聲音。她說小時候唱成那樣，最好不要救。」他拉開椅子給她，「十分鐘後又傳訊息，問能不能連後面阿嬤笑的聲音一起留下。」

書寧坐下，沒有急著把企劃書推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