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正文

七月底的星期六，書寧在捷運上收到母親的語音。

「到了按門鈴就好。瑞森說他煮了四人份，妳別又在路上買東西。啊，水果可以，樓下那攤芭樂很甜。」

書寧聽完，低頭看自己手裡那盒已經買好的蛋捲。她回了一個「知道啦」，把手機收進包包。昨晚祐銘問她週末有沒有空，她說要去見母親的交往對象。他只回「別遲到」，還補了一張他正在修的錄音座照片，排線纏得像打了結。她本來想傳訊息問他修好了沒，想想又把手機放回去，免得讓母親看見她吃飯時一直低頭笑。

公寓門口的信箱貼著「周瑞森」三個字。書寧看了一眼，覺得姓周的人多得是，況且母親只說過對方名字。她按下四樓的電鈴，樓上有人替她開了門。

走上最後一階時，門內傳出男人說話的聲音。

「爸，湯勺放哪？」

「第二個抽屜。你先去開門。」

書寧停住腳。門一開，祐銘穿著她陪他挑保溫瓶那天的灰色襯衫，手上還沾著一點麵粉。兩人看著彼此，誰也沒先挪開。

「你怎麼在這裡？」她問。

祐銘的視線落到她手裡的蛋捲，接著移向門邊那雙女用拖鞋。「我住過這裡。」

廚房裡有人喊：「祐銘，是書寧來了嗎？」

許美琴從飯廳探出頭，看見女兒站在門口，還以為他們正在互相介紹。「書寧，這是瑞森的兒子，周祐銘。祐銘，這是我女兒。」

祐銘握著門把，沒有動。書寧聽見廚房抽油煙機還在轉，瑞森端著一鍋湯走出來，見她來了，笑著說：「路上辛苦了，快進來。」他把湯放上桌，抬頭看見兒子的臉，笑意慢慢收住。

四個人站著，只有抽油煙機低低地響。

書寧先換了鞋，把蛋捲遞給瑞森。「不好意思，我不知道您有準備飯後點心。」

「沒關係，這個我愛吃。」瑞森接得有些倉促，轉頭問兒子，「你們認識？」

「認識。」祐銘說。

美琴看著女兒，又看看祐銘，眼睛忽然睜大。「書寧，妳說最近常去修機器的工作室——」

「就是他。」書寧把包包掛到椅揹上，「媽，先把抽油煙機關掉吧。菜都出來了。」

飯桌上有滷得發亮的雞腿、炒空心菜和一大盤煎得邊緣微焦的菜脯蛋。瑞森替每個人盛湯，輪到書寧時，問她要不要香菜。她說不用，祐銘幾乎同時說：「她不吃。」

湯勺停在半空中。祐銘看了她一眼，把筷子放下。

美琴先笑了，卻笑得有點緊張。「你們很熟啊？」

書寧接過湯碗。「我們在交往。」

瑞森忘了把鍋蓋蓋回去。美琴張了張嘴，第一句卻是：「妳上次怎麼沒講？」

「我也沒想到會在這裡講。」書寧喝了一口湯，燙得舌尖發痲，又把碗放下，「妳先說吧。妳不是有事要介紹給我？」

美琴捏著筷子，臉頰紅了起來。「我跟瑞森在社區的舞蹈課認識。那天我一直踩錯拍子，他說他也是新來的，結果跳得比老師還熟。」

「我只會那一首。」瑞森忙著解釋，「後來換探戈，我也踩到妳兩次。」

「三次。」美琴轉頭看他，語氣裡有笑，「我們交往兩個月了。本來想早點告訴妳，瑞森說等妳放映季比較不忙再約，結果——」

她沒有說完，書寧知道那個「結果」後面是什麼。六月底母親那通電話裡，她自己正坐在祐銘的工作室，手裡還拿著他剛修好的錄音機。

瑞森清了清喉嚨。「我們兩個都想正式讓你們認識。今天就是吃頓飯，你們不用急著說什麼。」

「爸，先吃吧。」祐銘夾了一塊菜脯蛋給父親，筷子轉過來，原本要落到書寧碗邊，卻在半途停了停。書寧看見了，自己伸筷夾了一塊。

美琴起身添飯時，書寧跟進廚房。冰箱上貼著一張舞蹈課的時間表，週三那格畫了兩個歪歪的腳印。

「妳畫的？」書寧問。

「瑞森畫的。他說這樣不會忘記帶舞鞋。」美琴拿起飯杓，忍不住往外看一眼，「妳跟祐銘，什麼時候開始的？」

「六月。」書寧接過飯碗，「媽，妳怎麼不先告訴我他姓什麼？」

「我有說他姓周啊。」

「妳都叫他瑞森。」

「妳不也都叫妳男朋友祐銘？」

母女倆對看了一眼。美琴先笑出來，笑完又低聲問：「妳還好嗎？」

書寧本想說好，卻發現自己心裡亂得很。「我等一下再跟妳說。」

美琴點頭，沒追問，把飯碗放回她手裡。書寧走出廚房時，祐銘正替瑞森把湯鍋挪遠，免得他伸手時碰到鍋耳。他回頭看見她，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。書寧坐回去，仍把那塊菜脯蛋吃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