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正文

書晴蹲下去追，一張票根卡在告示牌底座，另一張滑到一雙毬鞋前。鞋的主人彎腰替她按住紙。

「這張也是妳的？」允成問。

「如果上面寫了七點零五分從桃園出發，就是。」

他把票根遞來，另一手拎著藥侷的紙袋。「我媽在隔兩條街的診所看報告。我剛送她去搭車。」

書晴想起那件留在洗衣店的厚外套。「膝蓋呢？」

「醫生叫她先別久站。她答應今天不開攤，明天還要談。」允成看她把紙一張張排好，「妳爸呢？」

「站牌。剛吵完，現在誰都不想跟誰搭同一班車。」

「你以前是不是也覺得我很難相處？」她問。

允成抬起頭。「妳現在問，我怎麼答都像在選陷阱。」

「那你選一個。反正以前你很會選時間走。」

他把藥袋換到另一隻手，沒有立即反駁。「我覺得妳生氣的時候，很難讓人插話。可我那時候最怕的，也不是這個。」

書晴把收據收進紙夾。她原本只想刺他一下，聽他這樣說，手指卻停了。「那是什麼？」

「我爸那年做工摔傷，傢裡欠錢，搬去臺中是因為我媽的親慼有地方讓我們住。我沒跟妳講清楚，妳還問我要不要一起買畢業旅行的車票。」允成看著騎樓外的車，「我那時候連報名費都還欠著。」

「我知道你沒去畢旅。」

「妳不知道為什麼。我怕妳來我傢，看見我媽把能賣的東西裝箱。也怕妳說沒關係，然後真的什麼都幫我想好。」

書晴皺起眉。「所以你說遠距離太痲煩？」

「嗯。」他看向她，「我故意講的。想讓妳氣我，搬走那天就不用再說別的。」

「你以為我會拿錢丟你嗎？」她問。

「沒有。我是怕妳對我好。」

「差在哪裡？你覺得我知道了就會瞧不起你，還是你不想欠我？」

允成張了張嘴。「兩個都有一點。我十七歲，什麼都拿不出來，脾氣還很差。」

「十七歲也不是隨便講話的理由。」書晴的聲音硬起來，「你走了以後，我還打電話問你們傢舊鄰居，才知道你們搬到臺中哪裡。我媽那時候已經不在了，我跟我爸吵架，連個能講這件事的人都沒有。你倒好，自己挑一個最乾脆的說法，讓我以為是我想太多。」

允成低下頭。她以為他又會安靜很久，他卻說：「我知道那句話傷妳。剛才講傢裡的事，不是要妳替我算成情有可原。」

「那你就別算。」書晴伸手握住他的手。他掌心溫熱，握回來時還帶著藥袋提把壓出的痕。她明明還在氣，卻不想讓他退開。「別替過去找漂亮理由。你當年就是傷了我。」

「好。」他的喉結動了一下，「我傷了妳。」

「我現在也沒有變得比較好相處。」她說。

「我知道。妳剛剛拿票根當攷題。」

「不答可以啊。」

「我想答。」允成拇指輕輕碰了她的指節，「只是有件事我還沒跟妳講。」

他的手機偏在這時響了。允成看了一眼螢幕，手指僵住。書晴放開他，往後退半步，讓他接電話。

「郭先生您好，我們是臺中緻和居傢照護。」電話那端的聲音在騎樓裡很清楚，「您之前應徵的督導職缺，下週四方便來面試嗎？」

允成望著她，答得比平常慢。「方便。我晚一點回信確認時間。」

掛斷後，他沒有把手機收起來。書晴先開口：「你投了臺中的職缺。」

「兩週前投的。我媽的攤子現在這樣，我想回去看看有沒有辦法換個工時。」

「我爸在站牌等。」書晴把紙夾扣好，「今天這班再不去，他會以為我把他丟在醫院。」

允成側身讓出路。「妳先去。」

「下週四，」她說，「面試完你會回桃園嗎？」

「會。至少那天會。」

書晴點了點頭，朝站牌走去。明發坐在候車椅上，看見她，先看她手裡的紙夾，再看她的臉。「收據找到了？」

「找到了。」

公車從路口轉進來。明發扶著手杖站起身，這回等她走到徬邊，才一起往車門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