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正文

雨小了，他們各自帶著器材回工作室。以棠把廠商寄來的兩頁分鏡攤在桌上，拿紅筆劃掉玄關那段。祈安看了一眼，沒有接話，先去架監聽器材。

「今晚不拍，」她說，「試味道而已。你不必講『好香』。」

「那如果真的香？」

「可以私下講。前提是你先吃。」

她要做的是醬燒雞腿便當，廠商指定用新款調味醬，還希望食譜標成「無麩質」。雞腿在鍋裡煎出焦色，她倒入一匙醬，味道卻比預想中甜。以棠又從架上拿下自己平常用的醬油。

祈安在徬邊測鍋鏟碰到鍋緣的音量，見她擰開瓶蓋，摘下耳機。「妳加這個？」

「一點點壓甜味。你幫我拿小匙。」

「這瓶普通醬油有小麥。」

以棠的手停在鍋子上方。「我知道它不是廠商的產品。」

「我是說，妳腳本寫無麩質。」

她把瓶身轉過來，成分表裡果然列著小麥。鍋裡的醬汁正在冒泡，她先把火關小，拿手機拍下標籤，再翻開腳本。祈安看見她把「無麩質」三個字圈了兩圈，徬邊寫「刪或換料，核標籤」，還在這版稿紙右上角畫了個紅星。

「你不講，我可能就順手加了。」她把醬油放到離爐子最遠的桌角，「這鍋留著自己吃，我再試一鍋不加的。」

「我可以先吃這鍋。」

「你剛剛還在挑毛病。」

「上班的人不能吃飯？」

她盛了一小口給他。祈安吹涼，嚐完說太甜，但雞腿的皮煎得好。以棠伸手去拿湯匙，想自己試，他卻握著不放。

「剛吃過，」他說，「我去拿乾淨的。」

「我不介意。」

祈安抬眼。兩人站得很近，抽油煙機的聲音在頭頂轉，以棠幾乎聽不見外面的雨了。他鬆開湯匙，放進水槽，從抽屜拿了另一支遞給她。「我介意妳等一下又說是我害妳感冒。」

「你現在連藉口都替我想好了？」

她接過湯匙，臉上的熱卻比鍋邊還難忽略。手機就在這時連震三下。廠商窗口說企劃要趕明早開會，請她今晚先交一版食譜；另外提醒，分鏡裡的「朋友」最好保留，鏡頭不拍人也沒關係。

以棠打字回絕那段安排，窗口立刻打電話過來。她靠著流理臺講了十幾分鐘，一邊把第二鍋的火轉小，一邊在電腦裡找檔案。對方不再提祈安，改問能不能用一個畫外音演出朋友來訪。她說料理畫面會補足，不需要人聲。掛電話後，鍋底已經乾了半圈。

「火。」祈安提醒。

「看到了。」她把鍋移開，又瞄了眼時間，「我先把版本寄出去，明天再調鹹度。」

祈安收起麥克風，沒再打擾。以棠打開資料夾，裡面有兩個名稱只差日期的檔案。她拖了其中一個進郵件，補上一句「玄關及畫外音段落請刪除」，按下寄送。等附件上傳的進度條跑完，她才發現自己一直咬著嘴唇。

祈安拿起桌上圈了紅字的紙本，對照她螢幕上尚未關掉的寄件備份。「妳寄的是昨天那份。」

「不會吧？」以棠點開附件。第一頁還留著她原先寫的用料，普通醬油半茶匙；標題下面，「無麩質」三個字一點也沒改。

她立刻把筆電轉回自己面前。「我現在補寄。」

「窗口剛說要拿去開會。」祈安拉開器材包的拉鍊，又停住，「妳今晚要不要再核一次？我可以晚點來收東西。」

以棠看著寄出的時間，手已經移到鍵盤上。她想說不用，他明早還得替父親開攤；也想叫他留下，至少有人能攔住她再按錯一次。祈安站在桌邊等她回答，沒有替她碰那份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