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正文

隔週一，祈安來工作室聽以棠處理過的回放。畫面仍留著她拿錯瓶、他開口提醒，以及她當場更正的全程；只有他那句話靜了音，字幕寫著「現場收音師提醒：這瓶醬油含小麥」。

「你看這樣可以嗎？」以棠問。

祈安重看了一次，指著字幕：「不要寫收音師，寫『現場有人提醒』就好。我爸看了也不用猜是不是我。」

她照改，再播給他看。他點頭，她才儲存版本，更新原直播頁，並在更正文字裡註明提醒者的聲音已取得同意後靜音，拿錯用料的過程沒有刪除。

隨後以棠把祈安的帳單列印出來，核對初次試音、兩次直播和廣告試菜的收音時數。事故那場雖然提前收播，她仍按約定時數計。轉帳完成後，她傳了收據給他：「這筆是之前的工作，不等廠商付款。」

祈安回：「收到了。試菜那晚太甜的雞腿不能算我加班費。」

她正要回嘴，廠商窗口的電話打進來。

對方說主管願意放行她重錄的影片，條件是片頭不要提合作，廣告標示放到說明欄最末，再將原直播的事故段落剪掉。「款項可以先撥一半，妳房租不是快到了嗎？」窗口說，「上回聊天妳提過。」

以棠看了一眼牆上的月曆。租金要從她存著付設備維修的錢裡挪，訂閱服務下個月的食譜也得自己拍。她把手機換到另一邊耳朵。

「謝謝你幫我爭取撥款。不過片頭要說合作，原頁的更正也會留著。」

「那我們這邊沒辦法過。」

「我知道了。終止和結算方式請寄信給我，我會回覆。」

掛電話後，她坐了一會兒才開試算表，把那筆待確認款項劃掉。數字仍舊難看。母親來電時，她正在查工作室的燈能不能延後更換。

「妳上次說租金夠，」母親問，「現在呢？」

「要動到存的錢。下個月我會少買一盞燈。」

「妳那個燈不是壞了？」

「還有一盞好的。我有在算，媽。」

電話那頭有人喊著要打包。母親應了一聲，才壓低聲音說：「阿芬看妳重拍的雞腿，說妳這次醬汁收得比上次好。她問那支是不是又有賣醬。」

「那支沒有。」以棠停了一下，「謝謝她有看。」

第三週，一傢做辣椒醬的小品牌寄來合作邀請。老闆娘先問能不能把產品做成萬用拌醬，以棠試過後回信：炒飯可以，涼拌豆腐的鹹度不合適。對方隔天帶兩款樣品到工作室，聽她說完，抽掉涼拌那道，只留下炒飯。

「影片開頭我會說是合作，」以棠把合約翻到標示那頁，「食譜上架前，我要核對瓶身成分和文字；你們改配方得先通知我。」

老闆娘拿筆圈起那行。「行。那妳也讓我吃一次炒飯，免得我只會跟客人說香。」

祈安傍晚來取她借用的延長線，看見桌上排著兩款辣椒醬，先把自己的器材袋放在門外。「今天有拍？」

「試菜。沒開機。」以棠遞給他一支乾淨湯匙，「要嚐嗎？」

「這算工作？」

「算我想聽你的意見。你可以說不。」

他嚐了一小口，咳了一聲，去拿水。以棠笑到扶住桌沿，祈安喝完才說：「炒飯別下這麼多。還有，我明晚要錄市場，不接收音。」

「沒叫你接。」她把水杯推近些，「你爸那段錄得怎麼樣？」

「他聽過，留了關燈和拉門，嫌自己問我幫不幫忙那句太囉嗦。後來又說，別剪。」

「很像你們傢會發生的事。」

「妳現在認得我傢幾個人，就敢這樣講？」

她收起笑，靠在桌邊看他。「兩個。都挺難伺候。」

祈安走近，指尖輕碰她沾了辣椒醬的手腕。「那妳還要我留下吃飯？」

「要啊。」她說，「飯不會放那麼多醬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