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正文

十一點二十五，嘉琳帶著一張新便條走進烘焙坊。硯知正在把回烤的鹹餅裝盒，烤箱前熱得她剛進門就想把外套脫掉。

她把便條放到他看得見的地方。上面寫著「第二批：十一點四十，側門；我來取」，還畫了一個歪歪的紙盒。

硯知拿起來看。「紙盒為什麼有腳？」

「那是側門。」

「側門長得像腳？」

「看字就好。」

他把便條壓在秤徬，嘴角動了一下。「早上玻璃反光，我只看到妳揮手，沒看清楚後面那一指。」

「我還以為你點頭就是叫我放心。」

「我點頭是說我看到了妳。」

「別笑。」他說。

「我還沒笑。」

「妳鼻子已經在笑。」

她終於笑出聲，又怕他覺得自己不把事當回事，伸手去拿裝好的盒子。「先送。我媽剛剛問了三次點心在哪。」

「這次我有看路。」他說。

「值得鼓掌嗎？」

「至少不用賠車輪。」

發點心時，嘉琳的母親過來問怎麼是他們兩個一起搬。嘉琳還沒開口，硯知先說：「我早了一趟，重新送。」

母親看看他，又看看嘉琳手裡的便條。「嘉琳，妳下次叫廠商照表走，省得妳離開崗位。」

「我有跟他訂好時間。」嘉琳把便條摺起來，「早上現場亂，我們弄錯了。這批還熱，媽，妳幫我叫後面那組過來拿。」

母親接過她遞來的名單，忙著找人去了。硯知在她徬邊站了片刻，忽然說：「鹹餅趁熱發。」

「我知道啦。」

他把空紙箱疊好，沒有立刻走。「妳中午有空嗎？」

嘉琳以為自己聽錯。「有。接力結束就沒我的事了。」

「我想吃麵。從早上到現在只吃了兩口蛋糕邊。」

「你做那麼多，自己還吃邊？」

「整塊是客人的。」

她想說他有點傻，話到嘴邊又換成：「接力十二點十分結束。十二點半，巷口那傢？」

「好。」他說，「妳寫給我？」

接力賽拖到十二點二十。嘉琳趕到麵店，硯知已坐在靠牆的位置，面前有兩杯水，其中一杯杯壁都是霧。她拉開椅子，他抬頭看她，視線從她還沾著水的髮尾移到她的臉。

「你等很久？」

「一碗麵還沒等到。」他把冰水推給她，「妳跑來的？」

「不然用游的？」

她用指尖點菜單。「這個。你呢？」

「餛飩麵。我剛剛看妳媽找妳，沒事？」

「她要問我，下個月成人初學班能不能多開週二早上。我說下週再談。」

「妳不是想固定開？」

「想啊。可她連我哪天能休息都排好了。」嘉琳攪著杯裡的冰塊，「算了，今天不聊工作。」

「換你講。」她把筷子放下，「你昨天幾點睡？今天還爬得起來。」

「妳這個問題問得像要查我出勤。」

「你可以拒答。」

「一點半。秤壞掉，我把兩批的材料重秤一次。」

「那你今晚早點睡。」她想了想，還是問，「不過這週有一部片我想看。你能不能跟我去？」

硯知抬起眼。「這是在約我？」

「不然是在問你影評？」

他從口袋拿出手機查場次，滑了幾下，把螢幕轉給她。「今晚七點十分，原音字幕。這場可以嗎？」

「你今天睡那麼少，電影會不會看到一半睡著？」

「如果睡著，妳可以笑我。」他把手機拿回去，又問，「我挑場次，待會兒可能還會問劇情。妳會不會嫌我問題多？」

嘉琳看著他。他問得隨意，拇指卻停在訂票鍵上，等她回答。

「你問，我要是沒看懂，我就跟你一起猜。」她說，「可是我可能會哭得很醜。預告有一幕我就差點哭了。」

「那我不笑妳。」

「你剛才還準我笑你。」

「條件不一樣。」

她拿筷子敲了敲碗沿。「周師傅很會算。」

他這才按下訂票，把時間傳到她手機。訊息跳出來時，嘉琳看見上面還留著她週三傳給他的點心確數；他當時只回了一個「收到」，今天卻連林阿姨那份都沒弄錯。她抬頭，正好撞上他的目光，兩個人又各自低頭吃麵。

傍晚下了雨。嘉琳在電影院樓下才想起傘落在烘焙坊，中午替硯知搬盒子時，她隨手擱在櫃檯內側。

「我去拿。」她說，「你先進去買飲料。」

「還有二十分鐘，我陪妳。」

兩人回到烘焙坊時，硯知的父親正在接電話：「週一早上六十份，沒問題。送到辦公室是不是？地址我記一下。」

「爸。」硯知走到他面前，「這張單我不能接。」

父親用手遮住話筒。「人傢是老客戶，先答應下來，細節你再談。」

「週一我只排三十份。明天休店，材料也沒訂。」

「那就叫材料行早點送。我幫你做。」

硯知盯著父親手裡的電話，臉色沉下來。「我沒有答應。你現在跟他說要改時間，或讓他找別傢。」

父親掛斷電話，壓低聲音說：「我也是怕你漏掉生意。你一整天在裡面忙，電話響了沒接到，難道要放著？」

「你可以記名字，等我回電話。」

「剛剛那個客人急啊。」

「他急，我的烤箱也不會多一臺。」

「傘在這裡。」他繞進櫃檯取給她。

嘉琳接過傘。「電影還趕得上。飲料我去買就好。」

「我又沒說不去。」

「我怕你要留下來跟你爸談。」

「剛剛還不夠談？」

他語氣硬，嘉琳握著傘柄的手緊了一下。「我只是問。」

硯知看著她，沒再說什麼，先去把店門鎖好。走到電影院的路上，他比中午安靜得多。嘉琳幾次想開口，最後只提醒他騎樓有積水。他側身避開，說了聲「看到了」。

散場時雨已停了。人潮往電扶梯擠，嘉琳和硯知慢慢走在後頭。她想問他父親的事，又怕才走出影廳就把那句「我又沒說不去」接著吵完。

硯知先開口：「剛才在店裡，我口氣不好。」

「有一點。」嘉琳說，「我那時也不該替你猜要不要留下。你明明票都買了。」

他嗯了一聲，手插回外套口袋。「我爸晚點一定還會提那六十份。」

「你會接嗎？」

「不會。三十份就是三十份。」他看向她，「妳剛才想問的是這個？」

「也想問你會不會覺得，今天跟我出門讓你更難處理。」

「那通電話跟妳沒關係。」他說完，停了一下，「我是在氣他每次都先替我說好，還要我去改口。」

電扶梯前的人群動了，嘉琳沒有再追問。她先走上去，回身朝他伸手。硯知看了一眼她的掌心，才把手從口袋抽出來。

他的手比她想的暖。嘉琳握住後沒敢握太緊，硯知卻把手指攏過來，直到出了電影院大門也沒放開。街上還有雨後的車聲，她靠近他一點，問：「那下次電影，還挑有字幕的？」

「先看妳下次選什麼片。」硯知說，「太難看的我會問很多問題。」

「你問啊。」她晃了一下兩人牽著的手，「我不保證答得出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