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正文

彰化照相館的鐵門只拉到一半。妍青彎腰鑽進去時，父親正把一只補光燈搬到白佈前，電線勾住腳邊的椅子，差點連人帶燈一起倒下。

「你不是說拍張照就好？怎麼還自己搬？」

「我本來是要等妳。」許父扶穩燈架，「等到下午，隔壁做招牌的阿明都要收工了。」

阿明答應替照相館換門口那塊褪色的營業牌，順便留了一格放老闆的照片。父親傳了三張自拍給妍青，每張都把頭頂切掉，她才搭車回來替他拍。

「站過去。」她接上相機，「你手上拿那臺底片機。」

「拿這個做什麼？現在客人都拿手機來印。」

「照片是你要放的，還是客人要放的？」

父親拿起相機，才站定就板起臉。妍青拍了兩張，放下相機說：「你平常教客人放鬆，輪到自己像在辦證件。」

「我還教客人不要一直指揮攝影師。」

她笑著走近，替他把翻進領口的衣領拉好。父親瞥見她手機亮起，一則來自播客收件匣的通知滑過螢幕。那位認出聲音的聽眾又寫來：「如果不方便回答也沒關係，我會去看演出。」

「下班後留聲？」父親唸出通知上的名稱，「誰傳的？」

妍青把手機翻過來，沒有立刻收進口袋。「是我做的節目。錄了快兩年。」

父親還握著底片機。「妳自己錄？講什麼？」

「有時講接案子，有時講傢裡的事。」她蹲下調整腳架，手指在旋鈕上轉了兩圈，「有一集講我們吵架。那次你把我退掉的工作說成我挑工作，我氣了很久。」

「我記得。我後來也沒問妳那個案子到底怎麼了。」

「客戶改了三次用途，最後要我把別人的聲音配得像是他本人講的。我不接。」她抬頭看父親，「節目沒提你名字，也沒說照相館在哪。我沒告訴你，是怕你一聽就認出那集。」

父親把相機放回桌上。「那妳今天怎麼肯講？」

「演出宣傳片用了我的聲音，有聽眾認出來。還有一個人，魏以澄，手語譯員。」她把鏡頭蓋捏在掌心，「他首演後要去臺南教課，至少一年。」

父親走到腳架後，看了一眼她的取景畫面。「妳講節目，講到他，這兩件事有關？」

「我也在想。」妍青把鏡頭蓋扣到桌上，「他覺得名字和工作不能亂放。我起先拿錯他的名牌，後來片子還播出去，弄得他要跟著改。現在我又怕自己的聲音被認出來。」

「妳打算不演了？」

「沒有。現場是我好不容易試到的。」她伸手把父親推回白佈前，「先拍。你再磨蹭，阿明真的收工了。」

父親站回燈下，這次沒拿相機，反而把手插進褲袋。「妳上次說可以寄演出邀請函來。我要拿去給妳姑姑看，」他看向鏡頭，「上面會寫哪個名字？」

妍青從觀景窗裡看著他。父親等了幾秒，忍不住問：「又拍糊了？」

「沒有。」她按下快門，「這張很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