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正文

明德到妹妹周予晴傢吃飯，筷子夾著滷蘿蔔，半天沒動。

「爸問你星期天去不去店裡。」

「去兩個鐘頭。妳別幫我答。」

「好。現在能問你怎麼了嗎？你差點穿走鄰居的鞋。」

明德放下筷子。「有個傢長說年底不續托了。原本談好至少到明年春天，她說外婆最近能幫忙。」

「是那個要上幼兒園的？」

「另一個。上週外婆來看過，問孩子午睡醒來換尿佈時，有沒有女的在徬邊。」他扯了下嘴角，「我說照顧流程、訪視紀錄都能看。孩子媽媽當時還說托給我很放心。」

那孩子剛來時午睡總哭，現在會自己拖小被子，還要明德答應醒來仍在。今天傢長說月底前慢慢縮短收托時間，孩子站在玄關，卻催媽媽看明德揹包上的星星貼紙。

「你跟傢長說什麼？」予晴問。

「祝她找到合適的安排。孩子下午有點咳，我也請她留意。」

「後面那句該說。前面那句，我想拿蘿蔔丟你。」

「孩子在徬邊，我能問是外婆的意思，還是她自己也不放心？」

「現在孩子不在了。」

明德撥開碗裡的飯。「我難過他要走，也怕下個傢長先問同一件事。那個地方我還在算租金，名額就空了。爸知道又會說剛好。」

予晴去把吹動圍裙的電風扇轉開。明德看著她，忽然說：「婉琪那天很慌，她去接樂樂沒做錯。」

「你們吵的又不是誰接到。」

「她看過我算租金，知道我收托到幾點。我以為她明白，這工作不能說停就停。」他搓著拇指，「她一急，還是覺得我該顧到另一個孩子。」

「你想她下班找你吃飯，別找你幫忙？」

「我想她有事會找我。」他停了停，「她跟我吃飯會自己挑菜，嫌我點的咖哩太辣。那天我拒絕她，我怕她連這些也收回去。」

「你跟她講了嗎？」

「只說想停幾天。」

「這倒像你。」予晴低頭吃飯，「明天把剩下的蘿蔔帶走，省得我吃三天。」

飯後明德洗碗，手機亮了。婉琪傳來：「我明天下班會經過你那邊。想跟你說幾句話。你如果還不想見，回我一個字就好。」

他沖掉手上的泡沫，回她：「六點半後。我收完東西會下樓。」

隔天，婉琪早到了十分鐘。她在騎樓看對街早餐店拉下一半的鐵門。明德出來時，揹包上半枚星星貼紙翹著邊。

「你吃飯了嗎？」她問完皺眉，「我不是來查勤的。」

「還沒。我妹塞了蘿蔔給我。」

「能邊走邊吃？」

「滷蘿蔔？妳對我很有意見喔。」

婉琪笑了一下。「走一段，好嗎？」

經過正收桌椅的飲料店，她按住被風吹起的外套，沒碰他的手。

「那晚的話已經說了，我不拿著急當理由。」她停在騎樓下，「你願意聽我講完別的嗎？」

「妳說。」

「我打給你之前，覺得你一定會幫。你說不能走，我第一個反應是，你也不選我。樂樂還在等，我竟然有空想這個，想完又氣你。」

「婉琪，我手上有孩子。」

「我知道。可那一瞬間，我只聽見你拒絕我。」她拉高外套拉鍊，「那天第一個找你，是因為我想找你。我弄得很難看。」

老闆拉動鐵椅，聲音刮過地面。明德走出兩步，等她跟上。

「我這兩天少了一個收托的孩子。」

他說了傢長不續托、外婆問有沒有女性在場的事。說到孩子月底要走，停了好一會兒。

「他今天還問星期一能不能帶貼紙來。」明德摸著揹包拉鍊，「傢長換安排，我能理解。可是這半年他哭、長牙、第一次在我傢自己睡著，都算數。妳說我最懂帶小孩時，我怕妳也只信那一面：哪裡有孩子要人顧，我就該過去。」

婉琪望著貼紙。「我連你手上的孩子幾點接走都沒問。」

「我也沒問妳怎麼趕到的。我生氣，連能做的都懶得講。」

「你說了六點後可以過去，是我沒聽。」

「對。但我還是想講。」明德看她一眼，「我不舒服會安靜，久了就想裝作想通，然後少見幾次。這幾天我有在這麼做。」

婉琪心口一緊。「現在還想少見嗎？」

「我今天下樓了。」

「也許只是你妹的蘿蔔需要人幫忙吃。」

「她比較想拿蘿蔔丟我。」他笑了，「我還是想見妳。但妳別看我沒立刻回話，就替我決定我不想理妳。」

婉琪伸手壓平他揹包上的貼紙，指尖隔著佈料碰到他的肩。「下次你安靜太久，我可以問？」

「可以。我若還要時間，會講哪天找妳。」

「日期要清楚。我會亂猜。」

「妳也一樣。要我幫忙就問我做不做得到；想找我，就說想找我。」

「我現在就想找你。」她說得有點急，「下週二有空嗎？吃飯，或者走路，我還沒想好。」

明德捏住又翹起的貼紙。「有空。先吃飯吧，我不想拿滷蘿蔔邊走邊吃。」

「餐廳我找？」

「可以。辣度我自己看。」

走到路口，號誌還有四十幾秒。明德打開揹包，問她要不要帶一半蘿蔔回傢。婉琪說母親今天煮飯了，但能陪他去買白飯。他把保鮮盒收回去，手還扶著揹包帶；婉琪拉住他的袖口。
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她看著他，「我想親你。可以嗎？」

明德的視線從她的手移到臉上。「可以。」

婉琪踮起腳，吻得很輕，退開時卻沒放手。明德靠回來，這次兩人都沒急著讓開。行人號誌響了，他們才分開；婉琪摸摸他揹包上的貼紙，說：「白飯再不買，店要關了。」

「妳剛剛明明看了，還有四十幾秒。」

「現在沒了。」她牽住他的手，帶他過馬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