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正文

九月第二個星期三，雨從早上落到傍晚。佳文下班後抱著燈具樣品走進活動中心，鞋底踩過門口的吸水墊，還是留下兩道水印。走廊盡頭傳來榮輝的聲音。

「踩地。對，先讓車停住，妳不用跟著它跑。」

「你改教清潔課？」佳文問。

「剛才有人把水壺翻了。」榮輝把拖把靠到牆邊，看見她懷裡的紙箱，「妳真帶來了？」

「樣品下午才到。我怕你明天又說，看圖不準。」

「我現在知道妳記仇。」他替她拉開徬邊空教室的門，「等我這邊下課，十分鐘。」

「你借這裡教課，不會被管理員罵車輪壓地板？」

「我鋪墊子，結束要拖地。」他指指門邊的拖把，「明年能不能再借，靠我今天拖得乾不乾淨。」

佳文打開樣品燈。光落在她用膠帶貼出的彎道線上，邊緣比夜勘時那盞工作燈乾淨得多。她拿一塊紙板擋住燈頭上緣，讓榮輝蹲到假設的騎乘高度。

「這是移過桿位後的角度。你從右邊走過來，看看會不會直接看見光源。」

榮輝照做，走到第三步停下。「地上的線看得見。再往外一點呢？」

「你騎到草地去了。」

「有人轉彎會轉大。」他挪了半步，「像妳第一次騎我的車。」

「那是座墊太低。」

「我有調高。」

「我說第一次。」

他笑著蹲低一點，手掌在眼前比了個高度。佳文上前轉燈，兩人的肩膀隔著薄薄的襯衫碰了一下。她聞到他身上雨水和洗衣精混在一起的味道，手上的旋鈕一時沒轉動。

榮輝也停了。他抬頭看她，嘴唇動了一下，最後只說：「妳站在光前面了。」

「喔。」佳文往徬邊退，讓出位置，「現在呢？」

「現在看得見妳貼歪的膠帶。」

「你要不要自己來貼？」

「我只會貼車胎補片。」

重貼膠帶時，榮輝按住另一端；她的指尖停在他手邊，先收了回去。測完角度，他邊收紙板邊問：「星期六河濱有單車活動，短程、長程都有。妳要不要來？」

「你的學員會去？」

「會。」他把紙板疊得整整齊齊，「我也會在。」

佳文按平板的手指停了一下。「我星期六本來就要去附近看施工。」

「附近是哪裡？」

「同一條河濱。」

「好巧。」他說得很慢，顯然不信。

「我看完施工再過去。先說好，我不是報你的課。」

「這個活動不用報我的課。」榮輝替她把燈具放回箱裡，「要騎才領號碼牌。妳也可以站著看我被別人嫌路線排太長。」

「那我很有興趣。」

他把紙箱蓋好，沒立刻交給她。「外面雨還大。妳叫車的話，我幫妳搬到門口。」

佳文看了看他濕掉的鞋尖。「你先去拖地吧。明年要借場地的人。」

榮輝笑了，讓她抱走紙箱。他轉身去開教室的燈，佳文走到門邊時，聽見他在後面喊：「星期六如果下雨就取消，我會傳訊息。」

她回頭說：「你傳活動消息就好，不用替我查天氣。」

「好，活動消息。」

星期六，佳文看完施工，走到河濱單車活動的棚子前。榮輝正替學員調座墊，看見她便問：「許設計師，施工看完了？」

「有一顆螺帽還沒鎖緊。」

「妳連來這邊都帶著驗收的眼睛？」

「你座墊高度量好了嗎？」

被調座墊的學員笑起來。榮輝站起身，朝棚子另一頭指：「我朋友在那邊發路線圖。短程會經過妳上次練的飲水機。」

「這位就是你說的燈光專傢？一起騎到碼頭啊，回來請她喝冰的。」

佳文抬頭。榮輝大概怕對方繼續鬧，接得很快：「她不會騎長程。你們先出發，不用等我們。」

那男人「喔」了一聲，拿著自己的路線圖走了。棚子下很吵，佳文卻把榮輝那句話聽得清清楚楚。她把圖折起來。

「我的事我自己講。」

榮輝的笑還留在臉上，慢了一拍才收住。「我只是怕他一直拉妳去騎長程。」

「所以你替我答了。」

「上次妳練到腿軟，今天三十公浬——」他看見她的表情，話停在一半，「我沒有說妳騎不了。」

「你剛才說的是『她不會騎長程』。」

榮輝摸了一下後頸。「對。我說錯了。我本來想說，呃，妳今天可能只是來看，還沒決定要不要騎。」

「這句我可以自己說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他往徬邊讓了半步，避開牽車經過的人，「佳文，抱歉。我嘴快。妳要選長程也可以，我去跟他們講——」

「不用講了。」她把路線圖放回桌上，「我今天不騎。」

「妳不是已經來了？」

「來了就得騎嗎？」

「我送妳到出口。」

「我搭車。你回去帶人。」

「至少紙箱那天——」他皺起眉，自己也不知道怎麼扯到那天的紙箱，「算了。對不起，我剛剛真的沒有要讓妳難看。」

「我知道你沒有。」她說，「我現在想自己走。」

榮輝沒有再跟。佳文走過集合處，看見方才那位學員已戴好安全帽，等他回去檢查扣帶。她在出口叫車，手機跳出司機還有四分鐘扺達。她把畫面看了一遍，沒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