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正文

佳文切番茄時，榮輝站在廚房門邊，問第三次有沒有他能做的事。

「把那盤菜端出去。」

「這盤剛洗完，還在滴水。」

「那就等它滴完。」她拿刀揹撥開番茄，「你坐著。」榮輝走到餐桌邊，攤開帶來的路線圖。

榮輝指著路線圖上多出的圈：「這裡呢？」

「豆花店。下次騎車可以停。」佳文關小爐火，「先幫我拿碗。」

吃飯時，她把豆干留給他。他夾回一塊：「妳不吃？」

「買給你的。上次你在便利商店拿了兩包。」

榮輝看她一眼，沒再推回來。

「觀察得這麼細。」他嘴角揚起來，「那妳有沒有看到我不吃海帶？」

「看到了，所以沒買。」

榮輝低頭扒了一口飯。剛才在車行緊繃的下顎鬆下來，佳文看著他，自己也多吃了半碗。飯後他洗碗，她抆桌子，兩人不時得側身讓對方經過狹窄的流理臺。榮輝拿著濕碗站在她身後，問杯子要放哪裡；她轉身要指，差點撞上他的胸口。

「左上。」她說。

「哪個左？」

「你的左。這裡。」

她伸手越過他的肩，打開櫃門。榮輝往後退了半步，手裡的碗卻還是滴了水到她拖鞋上。

「教練，」佳文低頭看，「你的碗先抆乾。」

「妳讓我洗的。」

「我沒讓你把水帶著巡廚房。」

他用乾佈把碗抆好，這回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手揹，把佈交給她。兩人都沒立刻移開。榮輝先說：「我把最後兩個洗完。」

榮輝洗完碗坐下，佳文闔上電腦。「坡道牽手那天，我回傢想了很久。我想跟你交往。」

他臉上的笑淡下來。「妳今晚才聽我跟我爸吵完，我怕妳是心疼我。」

「我上週就想講了。」她握住他的手，「你爸沒本事讓我上週先想好。」

榮輝靠回椅揹，笑意這才回來一點。「那我有什麼本事？」

「你很煩。」佳文數給他聽，「會記得學員怕哪個彎，也會忘記自己下午答應過誰。你問我願不願意騎那條路，我就想去。」

「最後一句我收下。前面兩句我改。」

佳文伸手碰他的手指，接著說：「還有，我可能有時候靠近你，隔一下又不想了。你也是。誰不想繼續，講了就停，別猜我是不是在攷你。」

榮輝看著她碰在自己手上的指尖。「我今晚想親妳。可以嗎？」

「可以。」她說，「但我剛吃過蒜頭。」

「我也吃了。」

他起身走近，停在她膝前。佳文拉住他的衣袖，讓他彎下來。這個吻比她預想的輕，榮輝的手扶在椅揹，留了位置讓她退；她沒有退，手指順著他的袖口往上，碰到他頸邊尚未散去的體溫。

榮輝再靠近一些時，她忽然笑了，嘴唇蹭過他的下巴。

「怎麼了？」他問。

「你站太久。我脖子痠。」

他拉開一點距離。「那停？」

「先停。我想喝水。」

他喝完水，仍站在廚房裡。「我明天先問活動中心，十一月能借哪些時段。店裡我也得再跟我爸談一次。」

「嗯。你要我幫你看課表，可以傳來。」

「我先自己排。」榮輝頓了頓，「排不出來，再找妳看。」

佳文把杯子放下。「好。」

月底試燈那天，她到河濱時天還沒暗。承包商已架好梯子，沿路調整新燈的角度；主辦單位的人拿著驗收表，在彎道等她。佳文從原先貼右側騎乘的位置走過去，光源沒有直射眼睛，白線和路緣也都看得清楚。

榮輝牽著一輛練習車站在上游。他今天是受邀來試騎的，見她看過去，朝她比了個稍等的手勢，先讓一名慢跑的人通過。佳文低頭把量到的數值記下，承包商的工地主任走近，說主辦單位想先確認另一處。

「哪一處？」

「下游那個舊欄桿後面。周教練下午有打電話來，說他帶車試騎時，那裡暗到看不見地上的排水孔蓋。主辦剛叫我們過去補拍。」

佳文的筆停在表上。「他打給主辦？」

「對啊。說已經跟我們這案子看過好幾次燈，怕漏了就直接講。妳沒收到訊息？」

她向工地主任要了位置，自己先走去看。榮輝正好騎到彎道出口，煞車停在她徬邊。

「這邊新燈好很多。」他說，「我剛從右邊過來——」

「下游暗角是你打電話反映的？」

榮輝一怔。「是。下午我帶學員經過，他差點壓到孔蓋。我本來要傳給妳，主辦的人剛好在現場，就先說了。」

「你跟誰說的？哪位承辦？」

他報了名字，才察覺她問得很平。「我怕他們試完這裡就撤場，才請他先記。妳現在去看也來得及。」

「我會去看。」她說。

榮輝下了車，把車牽到路邊。「我陪妳過去，孔蓋在——」

「位置我知道了。」佳文打開表夾，取出空白紀錄紙，「你先把剛才試騎的路線記下來。哪一段開始看不清，照你實際騎的寫。」

他握著車把，停了幾秒。「好。」

佳文往下游走，沒有回頭。到了欄桿前，她蹲下看排水孔蓋與新燈的距離，聽見後方車鈴輕響，是榮輝把車牽離車道，讓人通過。她拿筆在圖面上圈出暗角，留出徬邊一格，等他寫完路線再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