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正文
第 11 章 · 约 2681 字
星期六,榮輝在停車場排了三段練習路線。第一段滑行,第二段繞軟錐,最後才騎上河濱。他把軟錐放得比上週遠,仍有學員在第二個彎前停下來。
「林姐,怎麼了?」他走過去。
「我想再繞第一段。」她說。
「妳剛剛過得很好。前面那個彎再騎兩次,就能接到出口。」
「我知道你要我接出口。」林姐把另一腳也放下來,「我現在不想接。」
榮輝看了一眼等在前方的兩名學員。他算過時間,再過十五分鐘就能帶他們到飲水機;林姐若回頭,進度會差一截。他正要說可以放慢速度,林姐先皺眉。
「教練,我不是叫你騎慢一點。我想練到我手不會一直抖。」
她把右手攤開,掌心有兩道握把壓出的紅痕。榮輝想起週四自己說的「先學會裝沒看見」,喉嚨有點緊。他昨天替三個學員排了同一條路線,還在群組寫了「狀況穩定就上河濱」,那個穩定是他看著車輪替人判的。
「好,妳回第一段。」他把車往徬邊讓,「我先陪他們騎到飲水機,再回來看妳。妳一個人在這裡練可以嗎?」
「可以。」林姐斜他一眼,「這裡又沒水溝。」
「我沒有在想水溝。」
「你臉上有。」她牽車往回走了兩步,又回頭,「我練完叫你,你別偷幫我算幾圈。」
下課收車,他收到父親傳來的照片:店裡兩輛待修的車排在工作檯徬,後面只有一句「星期一你幾點到」。榮輝打了「下午」,又刪掉,翻開課表確認早上的班幾點結束,才回了確切時間。他本想順手傳訊息給佳文,告訴她警示錐已經放回欄桿徬,手機拿起來,卻不知道她現在想不想聽他講現場的事。
同一天傍晚,佳文走進母親的早餐店時,鐵門已經拉下半扇。母親坐在裡面挑隔天要用的蔥,桌上兩碗麵還冒著熱氣。
「我還沒說要來。」佳文問。
「妳姊下午打電話,說妳昨天回她訊息只回一個字。她叫我看看妳是不是忙到不認得手機。」母親把一碗麵推給她,「我本來就要吃,煮多一把麵而已。」
「媽,承翰那時候,不是我們吵架。」
母親手裡還捏著蔥尾,抬眼看她。「嗯?」
「他有太太。他跟太太住在一起,我去他傢拿安全帽才知道。」佳文盯著碗沿,「那天他打到店裡,妳說沒告訴他我在哪裡。其實我那晚去過他傢。他太太也在。」
母親把蔥放進盆裡,洗了手,回來坐下。「妳有跟他斷乾淨?」
「當晚就走了。後來他傳過訊息,我刪掉了。」
「那妳怎麼憋到現在?」母親說完,皺了皺眉,像也嫌自己問得太快。
佳文用筷子攪著麵。「妳以前誇過他。我怕妳知道後,連那盒薑母鴨都會想起來。」
「會想起來啊。」母親說,「我還叫妳姊帶一包回臺中。想到就火大。」
「我有段時間覺得,怎麼連這種事都沒看出來。」佳文說,「現在只要有人講一半,我就想先把後半句替他講完。這樣他要騙,我至少聽得出來。」
母親低頭吃了口麵。「那很累吧。」
佳文沒答。她這兩天反覆想榮輝在欄桿徬說的話,最生氣的那句她記得清清楚楚,卻也記得他說「我打給妳沒接」。她原本沒看那通未接來電,就認定他連通知都不願意;他明明有打,又偏偏沒把事情說明白。
「媽,妳覺得一個人做錯事,另一個人就不能生氣嗎?」
「誰做錯事?」母親放下筷子,「是那個教騎車的?」
「我們都有。」佳文看著桌上的蔥盆,「他替我跟工作上的人講了話。我很氣,講話也難聽。」
母親看她幾秒,忽然伸手把她快冷掉的麵碗往自己這邊拉。「要不要加點熱湯?」
「不用啦,我吃得完。」
「那今晚要不要留下吃飯?」母親說完,看了一眼兩個碗,自己先笑了,「我的意思是,明天晚上的飯。妳如果懶得回去煮,就來。想講那個教練,或只想吃飯,都可以。」
佳文把碗拉回來,挑起一口麵。她沒有立刻回答明天來不來,只說:「不要再煮這麼多,吃到後面麵會爛。」
「妳小時候都吃兩碗。」
「我三十四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三十四歲的人也會餓。」
佳文低頭把麵吃完,離開前幫母親把蔥收進冰箱。走到巷口,她打開與榮輝的對話,打了兩次字,都刪掉。最後只傳:「明天下午四點,河濱欄桿那邊,你有空嗎?我想跟你說話。」
榮輝隔了幾分鐘回:「有。課結束後我過去。」
隔天下午,佳文提早到河濱。欄桿徬放回了警示錐,孔蓋暫時被擋在騎乘線外。她靠著沒有生鏽的那段欄桿站,聽見車輪碾過路面接縫的聲音,轉頭看見榮輝從停車場方向走來。他沒騎車,手上拎著一只沾了泥的軟錐。
「這個怎麼也帶來了?」她問。
「早上放貨車頂,忘了拿下來。差點載著它去吃午餐。」他把軟錐放在腳邊,沒有朝她靠得太近,「佳文,週四那句『裝沒看見』,是我亂講的。妳從來沒要我那樣做。我打電話給承辦之前,該把狀況留訊息給妳;打完也該馬上說,不該讓妳從工地主任那裡聽到。」
他講得很慢,最後一句有點卡。佳文原本準備好指出自己也漏看電話,聽他先說完,反而一時接不上。
「我後來看到你的未接來電了。」她說,「我那天在開會。當晚如果我有回問你試騎怎樣,也不會隔兩天才知道。」
榮輝搖頭。「妳沒接電話,不等於我就不用交代。我那時真的怕主辦撤場,講完又怕妳生氣,才拖著沒說。」
「我生氣了。」佳文看他,「現在也還有一點。」
「嗯。」他把視線挪到警示錐上,「我今天沒有打算叫妳別氣。」
一群小孩騎著滑步車經過,跟在後面的傢長連聲叫他們靠邊。榮輝下意識往車道看,嘴已經張開,最後什麼也沒喊。佳文看得好笑,又不好意思在這時笑得太明顯。
「你今天上課怎麼樣?」她問。
「有學員嫌我排太快。她說要回去練前一段,我差點又說服她往前騎。」榮輝摸了摸軟錐邊緣,「我一直以為我有問她們想不想試。問完以後,她們要是說不想,我還是會拿我排好的路線勸一次。」
佳文望著他。「林姐?」
「妳怎麼猜到?」
「上次她問你可不可以多練滑行,你說她已經騎得很好。她那時臉色就不太對。」
榮輝苦笑。「妳當時怎麼不講?」
「那是你的課。」她停了一下,「而且我也以為你看出來了。」
兩人都安靜片刻。河面上有風,榮輝外套的袖口翻了起來。他把袖子扯好,像終於下定決心。
「佳文,我還想跟妳說店裡的事。」他說,「十一月的班沒停,可是我爸那邊缺人,我不能一直答應他某天回去,又讓他等到晚上。我這幾天在算時間,算得很亂,也一直沒找妳幫忙。」
榮輝問:「妳還願意聽我說開班的難處嗎?」
「願意。」她說,「不過我今天沒帶筆電。你要我幫你算,得先讓我聽懂。」
「我帶了課表。」榮輝從外套口袋抽出折得皺皺的紙,看她沒伸手接,又塞回去,「先走一段?我講給妳聽。」
佳文看向前方那條修過燈位的路。天還亮著,欄桿的影子落在警示錐徬;等暗下來,他們才能一起看出那塊地面現在究竟有多難辨認。
「走到飲水機。」她說,「你從星期一在店裡要做什麼開始講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