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正文

十月第一個星期一，佳文下班後陪榮輝去車行拿教具。店門口停著一輛拆了後輪的通勤車，榮輝跨過散在地上的紙箱，熟門熟路地往裡走。她跟在後面，看見牆上掛滿輪胎和零件，櫃檯徬卻空出一大塊，放著兩張折疊桌。

「你以前把軟錐放哪裡？」她問。

「後面倉庫。先拿出來，免得我爸以為我搬光他的店。」

「今天拿？我不是說等我清出位置？」

「明天早上有課。」榮輝把箱子擱在腳邊，「我只拿軟錐跟兩組備用踏板。」

「車店踏板還不夠你拿？」

「這是我買的，小輪徑車用的。」

周父把工具放下，發出一聲響。「我的意思是，店裡少人，你還忙著那幾堂課。阿德腰傷請一個月，早上客人來牽車，我一個人要怎麼顧？」

「我星期一、星期四可以回來。」

「你那些學員要是改時間，你又不能回來。上次說下午到，五點半才到。」

一名客人牽車進門，說變速器一直跳檔。周父立刻迎過去，蹲下試了兩下，叫對方明天下午來拿。客人走後，他才接著說：「十一月的班先不要開。你回來顧這個月，等阿德好了再說。」

榮輝手裡還拿著那組踏板。「十一月有人繳訂金了。」

「退給他們。你教人騎車，總得先有地方放車、有錢修車吧？」

「我會找地方。」

「找多久？活動中心那個場地，你不是還在等明年的答覆？」周父看見佳文站在一徬，語氣稍稍收住，「小姐，不好意思，讓妳聽這些。」

「沒關係。」佳文說，「我在這邊等他。」

「我不是不回來幫忙。」榮輝說，「你一開口就叫我停班，連要停多久都沒有。」

周父摘下眼鏡，用衣角抆鏡片。「我現在跟你講店裡缺人，你先算你的課。你小時候放學就在這裡，什麼時候覺得這間店跟你沒關係了？」

「我沒說沒關係。」

「那你就給我一個準話。」

榮輝沉默了一下，把踏板放回箱子。「我明天課結束再過來。十一月的班我不會退。」

周父把眼鏡戴回去，重新拿起工作檯上的車輪，沒再看他。榮輝拎起箱子，走到門口又折回去，把一袋沒開封的束線帶放在櫃檯邊。

「這個上次跟你的貨一起訂的。我付過了。」

「拿走。」周父說。

「東西我幫你拿一袋。」佳文伸手。

「不用，不重。」

她收回手，看他把塑膠箱換到另一邊提。「你打算怎麼辦？」

榮輝望著對街，笑了一聲。「妳還要問我打算怎麼辦？下一題是不是請我列三個方案，明天下班前寄給妳？」

「我只是問你。」

「我聽得出來。妳在店裡一句話都不講，出來才問，是怕講錯算在妳頭上？」

佳文臉色變了。「你爸在跟你說話，我插什麼嘴？我又不是去幫你吵架的。」

「我沒有叫妳幫我吵。」

「那你現在到底是在怪哪一件？」

「佳文，等一下。」他繞到她前面，沒有碰她，「剛才那句我收回。」

「你收得真快。」

「因為講錯了。」榮輝喘了一口氣，「我爸說停班的時候，我不知道怎麼答。妳又剛好問，我就把火丟給妳。」

「你可以說你不知道。」她終於開口，「我問的時候，你也可以叫我先別問。」

「我怕班真的開不下去。」榮輝低聲說，「場地要等，車子要保養，我爸這邊又真的缺人。十一月的訂金我收了，課表也寄了，下午接到他電話，我腦子裡一直在算退費要怎麼跟人講。」

「那你還跟他說不退？」

「因為我不想退。」他抬眼看她，「我也怕妳聽到我什麼都沒弄穩，覺得我只會叫別人再試一次，輪到自己就卡住。」

佳文想回一句「我有這樣說嗎」，嘴巴張開，卻想起自己方才一路只問了那句怎麼辦。他沒讓她知道自己已經怕了一整個下午，她也沒讓他知道，站在店裡看他把踏板放回箱子時，她其實很想走過去握他的手。

「你把箱子拿起來。」她說，「放在人傢店門口，老闆快出來趕了。」

「我傢有飯。」她說，「冰箱還有昨天買的菜，你要不要來吃？吃完你想算課表，我傢桌子夠大。想先不要算也行。」

榮輝看著她。「妳現在邀我去妳傢，是要我吃飯，還是加班？」

「看你等一下洗碗洗得怎樣。」

他終於笑出來，笑完仍問：「會不會太晚？」

「我媽的店明天也要早起。我們不去吵她，去我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