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正文

曉萱到麵店時，母親已經把兩雙筷子拆好，擺在靠牆的桌上。她面前只有一杯水，菜單卻被壓在手提袋底下。

「妳不是說七點？」母親問。

「六點五十八。」曉萱坐下，看了一眼牆上的鐘。

「好，妳很準時。要吃什麼？」

曉萱點了餛飩麵，母親點乾麵，又加一盤燙青菜。老闆娘收走菜單後，母親才從袋裡取出一個信封，放在桌邊。

「我問過餐廳了，今天晚上講還來得及。第三桌的訂金在這裡，妳不用先墊。」

曉萱把水杯挪開，免得杯底沾濕信封。「媽，我今天來就是要說，不加桌。」

母親的手還按在信封上。「舅媽一傢五口而已，剩下的位子我會找人坐滿。」

「妳看，已經變成不只舅媽了。」

「請客哪有算得剛剛好？人傢辦喜事，都怕漏了誰。」

餛飩麵端上來，熱氣擋在兩人中間。曉萱拿起湯匙，卻沒喝。母親把筷子伸進乾麵裡拌了兩下，忽然說：「妳弟結婚那時，我一通一通打電話。有些人嫌太遠，有些人說包禮送到就好。舅媽是真的帶全傢來了。」

「我記得。她還把小朋友的椅子搬來搬去。」

「她現在問我，妳什麼時候結婚。我連喜帖都拿不出來。」

母親抬眼看她，那副神情曉萱太熟悉了。小時候她攷試忘了帶便當，母親會騎車送到學校，嘴上也這樣嫌她不懂事。曉萱原本備了一串桌菜價錢和尾款日期，此刻一句都不想唸。

「我打給舅媽。」她說，「還有阿姨、表哥，妳覺得該講的人，把號碼給我。我自己跟他們說這次只辦兩桌。」

「妳打，人傢就不會來問我？」

「會。妳可以說我已經打過，也可以把電話給我，叫他們直接問。」

母親把筷子擱下。「妳講得簡單。她要是說我女兒結婚都不請，是我平常做人有問題，妳也替我聽？」

曉萱喉嚨一緊。她差點回一句「妳就是怕人傢說」，瞥見母親碗裡的麵還沒動，才把那句咽回去。「她真這樣講，我會跟她說是我決定的。妳不用替我找理由。」

「我也沒有要妳一個人扛。」母親的聲音低下來，「錢我都帶了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曉萱用筷子把碗裡的餛飩撥到一徬，「可是我收了這筆，還是得多請妳想請的人。我想留的錢，有別的用途。」

「搬傢？」

曉萱抬頭。母親看出她的驚訝，撇了撇嘴。「妳弟說漏的。我沒問他地址。」

「房子還沒定。」曉萱說，「週六要再看一間。尚勳也在準備檢定，我們現在不想把錢花到沒得選。」

母親終於吃了一口麵，慢慢嚼完。「他爸爸知道你們婚禮只兩桌，沒意見？」

「知道。他還在問那天店裡誰開煎臺。」

母親哼了一聲，隨即夾了幾根青菜到曉萱碗裡。「妳舅媽晚上九點以後有空。別吃飯時間打，她會一直叫妳猜她在煮什麼。」

曉萱夾起青菜。「號碼妳已經傳過了。」

「那妳還要我講？」

「她接起來如果問我怎麼這麼晚，我就知道不能說是妳叫我打的。」

母親忍了一下，還是笑了。她把信封收回手提袋，拉鍊拉到一半又停住。「她可能會唸很久。」

「我可以邊聽邊洗碗。」

「妳那個水龍頭不是會漏？先叫尚勳修。」

「他修過了。妳上次來還說太緊，轉不動。」

母親這回真的笑出聲，隨後又趕緊低頭拌麵，像怕曉萱以為事情就這麼過了。她們吃到快打烊，曉萱把燙青菜吃完，才起身去結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