贗品
第 1 章 · 约 1621 字
沈暮深的電話打來時,沈芷凝剛把窗簾拉開。
雲宮小區的晨光落在客廳地板上,明亮得有些不真實。
屏幕上跳著他的名字,她的指尖先熱了一下,才按下接聽。
「醒了?
」那邊有極輕的風聲,像國外深夜未散的涼意。
「嗯。
」「下午三點到海城機場。
」沈暮深的聲音低低的,帶著長途奔波後的倦意,卻仍然溫柔,「別讓司機過去,你來接我。
」沈芷凝的心口軟了一塊。
他又說:「結婚一周年快樂,沈太太。
」沈太太三個字落下來,像一粒糖含在舌根,甜得她不敢用力。
她握緊手機,輕聲應:「好,我去。
」電話掛斷,門鈴便響了。
快遞員抱著一束白玫瑰站在門外。
九朵,花瓣潔白,緞帶精致,香氣卻像細針,一下下刺進她鼻腔。
她簽收時,手指有些僵。
沈暮深記得紀念日,也記得送花。
可白玫瑰不是她喜歡的花,是林菀喜歡的。
她從沒告訴過他,她其實喜歡路邊小雛菊,便宜,熱鬧,開得沒心沒肺。
花束里夾著卡片。
她抽出來,上面是他鋒利漂亮的字:給我的菀菀。
沈芷凝呼吸一窒。
菀菀,是林菀曾經用過的小名,也是她這一年最常聽見、最不敢糾正的稱呼。
她盯著那行字,胸口像被什麼輕輕劃開,溫熱的東西流不出來,只堵在那里。
她把卡片翻過來,扣在餐桌上。
手機忽然震動。
屏幕上,一個未存號碼接連亮起。
她看著那串數字,臉色一點點白下去。
那是她用了十年的號碼。
一年前,林菀拿走了它,也拿走了她的名字。
鈴聲停了又起,固執得像催債。
沈芷凝按掉電話,掌心全是汗。
她可以不理。
可林菀消失了一年,如今忽然出現,絕不會只為一句問候。
她坐在沙發邊,盯著黑下去的屏幕很久,最終打字:樓下見。
發送成功後,她閉了閉眼,起身換衣服。
衣柜里那條沈暮深挑的裙子還掛著,柔軟得像另一個人的人生。
她沒有碰,只穿了件米色風衣,把頭發挽起。
到玄關時,她停了三秒。
那束白玫瑰仍擺在餐桌中央,安靜、美麗,也刺眼。
她沒帶走。
推開單元門,一輛白色轎車停在樓下,車身濺滿泥點。
車窗緩緩降下,煙霧先涌出來。
「上車。
」女人在車里笑。
車內的煙味嗆得人眼眶發酸。
沈芷凝坐上副駕駛,關門時,指尖碰到冰涼的車窗,忍不住縮了一下。
駕駛座上的林菀偏頭看她。
一樣的眉眼,一樣的臉。
可林菀的眼神更亮,也更涼,像從來不用擔心失去什麼。
她指間夾著煙,紅色火星在灰霧里明明滅滅。
「花收到了?
」林菀問。
沈芷凝沒答。
「沈暮深還真有心。
」林菀輕笑,「出國都沒忘記我愛白玫瑰。
你說,他要是知道過去一年陪在他身邊的人不是我,會不會覺得惡心?
」沈芷凝的手在膝上攥緊,風衣被捏出皺痕。
「你到底想做什麼?
」「拿回我的東西。
」林菀吐出一口煙,「房子,丈夫,身份,還有你這張臉。
」煙撲過來,沈芷凝咳了一聲,眼尾泛紅。
林菀看著她,笑意更深:「沈芷凝,你不會演我演上癮了吧?
真把自己當沈太太了?
」這句話像一巴掌,打得她臉頰發燙。
她垂下眼睫,聲音很輕:「當初是你求我的。
」「是啊,我求你。
可我也救了沈遠志,不是嗎?
」林菀把煙頭按進煙灰缸,動作利落,「你要真舍不得這種生活,不如去整個容,考電影學院。
你這麼會演,不紅可惜了。
」沈芷凝喉嚨發緊。
屈辱像一杯冷水,從頭澆到腳,澆滅她這一年小心藏起的所有歡喜。
林菀傾身過來,指尖幾乎碰到她的臉。
「你該把臉還給我了。
」車子發動,輪胎碾過積水。
沈芷凝望著前方灰蒙蒙的路,腦海卻被拽回兩年前。
在那之前,她并不知道自己還有一個孿生姐姐。
她從小跟著沈遠志長大,聽鄰居壓低聲音說,母親生下她沒多久,便跟一個有錢商人走了,離婚,遠走,再沒回來。
沈遠志原本有工作,會在發工資那天給她買橘子。
可妻子的背叛、旁人的笑話、單位里的閑言,把一個體面男人慢慢壓彎。
後來他丟了工作,酗酒,賭博,喝醉後坐在門檻上罵,罵那個女人,罵有錢人,最後罵自己命不好。
有一陣子,他認識了一個賣豆腐的女人。
對方嗓門大,卻會給沈芷凝塞熱包子。
沈遠志戒了幾天酒,去工地干活,眼里也重新有了光。
可工地出了事故,有人推責,有人扣錢。
沈遠志和人打了一架,被帶走。
那個女人趕來,手里還拎著沒賣完的豆腐,白水滴了一地。
她指著沈遠志罵:「你說你會好好過日子,原來全是騙我的!
」那以後,她再也沒出現。
沈遠志也再沒好過。
高二那年冬天,沈遠志又因為打架受傷住院。
走廊的燈白得嚇人,消毒水味鉆進骨頭縫。
沈芷凝一個人坐在長椅上,攥著繳費單,紙被汗浸軟。
來往的人很多,卻沒有一個人問她怕不怕。
她看著搶救室門上的紅燈,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,世界上只剩她一個人了。
後來林菀出現,帶著錢,帶著相同的臉,也帶著一個她無法拒絕的請求。
她以為只是借姐姐的人生走一小段路,可人心最可怕的,是走著走著,就會把借來的溫暖當成家。
「想什麼呢?
」林菀的聲音忽然響起。
沈芷凝回神,車窗外的街景飛快後退。
她不知道車要開去哪里。
林菀咬碎一顆薄荷糖,笑意淡下去。
「媽想見你。
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