試探
第 13 章 · 约 2116 字
我把手收了回來,勺子輕輕磕在碗沿上,聲音很小,卻像有什麼東西在我耳邊炸開。
沈暮深還看著我。
那目光不重,不急,甚至稱得上平靜。
可我知道,他越是這樣,越說明他心里已經有了答案。
我低下頭,說:我看粥太燙,隨手攪一下而已。
這句話薄得像一張紙,風一吹就會破。
沈暮深沒有拆穿。
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,喉結緩慢滾動。
胃疼讓他的臉色仍舊發白,指骨抵在碗壁上,指節微微泛青。
過了很久,他忽然道:以前我胃不舒服的時候,我亡妻也會這樣。
我睫毛一顫。
他說亡妻兩個字時,聲音很輕,像只是提起一個無關緊要的人。
可那兩個字落進我耳朵里,卻像一把潮濕的灰,堵住了胸口。
沈暮深抬眼看我,唇角似乎彎了一下:她每次都要把粥攪到不燙,才肯遞給我。
還會一邊皺眉,一邊說我不該空腹喝酒。
我的手指蜷進掌心。
那是我說過的話。
無數個深夜,他從應酬回來,我坐在廚房的小燈下等他。
粥在鍋里小聲翻滾,我困得眼睛發酸,卻還是會把第一勺吹涼,再遞到他唇邊。
那時我以為自己偷來了一段婚姻,也偷來了一點點被愛的資格。
原來偷來的東西,總會有歸還的一天。
沈暮深又喝了一口,眼神停在我臉上:你說,一個人會把另一個人的習慣記到這種程度,是因為聰明,還是因為心疼?
我幾乎站不住。
我不敢回答。
辦公室的燈太亮,亮得我無處可藏。
我倉促起身,說去一下洗手間,甚至沒等他點頭,便轉身出了門。
洗手間里沒有人。
鏡面冷白,映出一張和林菀幾乎一樣的臉。
可我知道,里面那個女人不是她,也不像我自己。
我撐著洗手臺,指尖一點點發抖。
水龍頭被我擰開,嘩啦啦的水聲遮住了喉嚨里的哽咽。
我騙了他一年。
每天叫他丈夫,替他系領帶,替他熬粥,在他疲憊時靠近他,在他溫柔時貪戀他。
我明明知道一切都是假的,卻還是在無數個瞬間,卑劣地希望那是真的。
我不配。
這三個字在心口滾了一圈,又滾回來,像帶著刺。
可最讓我害怕的,不是他提起亡妻。
是他說那兩個字時,眼里沒有悲傷。
只有試探。
第二天上午,我剛把翻譯好的郵件發出去,手機就震了一下。
海城醫院來電,說許恒已經醒了,但家屬手續還需要補簽,讓我盡快過去一趟。
我握著手機,心里沉了沉。
小宋抱著一疊文件從隔壁工位探過頭,笑得有些不自然:沈助理,今晚采購部聚餐,你去嗎?
他們可熱情了,說一定要把你請過去。
我搖頭:不了,我有事。
小宋撓了撓頭,壓低聲音:其實也不是單純聚餐。
采購部那邊有人想認識你,托我問問你有沒有男朋友。
我怔了一下,隨即說:我結婚了。
小宋眼睛瞪圓:你結婚了?
看不出來啊。
你老公做什麼的?
我停了停。
許恒躺在醫院里,頭上纏著紗布,右手早已不能畫畫。
可在那張被林菀和他領過的證件上,他確實是我的丈夫。
我說:畫家。
話音剛落,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。
沈暮深正從電梯方向過來,身後跟著兩個部門負責人。
他換了深色西裝,臉色比昨晚好些,只是眉眼仍舊冷淡。
他聽見沒有,我不知道。
可他經過我工位時,腳步似乎慢了一瞬。
我低下頭,不敢看他。
等他進了會議室,我才去找秘書室負責人請假。
對方看了眼行程表,語氣公事公辦:下午兩點前回來,沈總有份英文資料要你校對。
我點頭:我會盡快。
海城醫院的走廊里有消毒水味。
許恒住在盡頭的病房,門半掩著。
我推門進去時,他正靠在枕頭上,額頭纏著紗布,臉瘦得厲害,眼神卻干凈得近乎陌生。
醫生說他的記憶出現了混亂,具體恢復到什麼程度,還要繼續觀察。
我聽得心里發緊。
等醫生離開,許恒忽然伸手抓住我。
他的掌心很涼,力氣卻不小。
我下意識想抽回,他卻盯著我,眼眶微微紅了,聲音沙啞得像孩子:老婆,你去哪兒了?
我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那一瞬間,病房里的儀器聲、窗外的車流聲,全都遠了。
只剩下他握著我的手,一聲老婆,把原本就纏成死結的關系又勒緊了一圈。
我張了張嘴,卻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說我不是你的妻子?
可證件上是。
說你認錯人了?
他現在這副樣子,恐怕連自己是誰都未必分得清。
許恒看著我,眼神清澈又無辜,和從前那個滿身酒氣、把怨恨摔在我面前的男人判若兩人。
我只能輕聲說:你先休息,我去打個電話。
他抓著我的手不肯松。
我費了些力氣才抽出來,走到走廊盡頭,撥通林菀的電話。
那邊很久才接。
我說:許恒醒了。
電話里一片安靜。
我又說:但他好像失憶了。
他把我當成了他的妻子。
聽筒里傳來一聲很輕的吸氣,隨後是壓抑到極致的哭聲。
林菀像是捂住了嘴,可那點破碎的聲音還是漏了出來。
我握著手機,心口也跟著發酸。
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啞聲說:我馬上過來。
我沒有等她。
我怕自己看見她哭,會又一次心軟,也怕許恒再拉著我叫老婆。
那兩個字不屬于我,卻偏偏像所有謊言的印章,蓋在我身上。
回到沈氏集團時,天已經黑了。
秘書室只剩我工位上的燈還亮著。
張秘書發來的資料堆在郵箱里,我一封封處理完,眼睛干澀得發疼。
可我沒有關電腦。
鬼使神差般,我又在內部檢索欄輸入林氏集團四個字。
舊郵件一頁頁跳出來,大多是項目往來、財務抄送、會議紀要。
我看得很慢,生怕漏掉某個和沈遠志、和十年前那場舊事有關的痕跡。
終于,一封帶著財務附件的郵件停在屏幕中央。
發件時間,正好是林氏集團那一年最艱難的時候。
我的心跳快起來,手指放在鼠標上,剛要點開,辦公室門口忽然傳來一道聲音。
你對林家很感興趣?
我猛地回頭。
沈暮深靠在門框上,西裝外套搭在臂彎里,襯衫袖口挽起一截。
燈光從他身後落下來,把他的輪廓壓得很深。
他嘴角勾著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,眼里卻沒有笑意。
我握著鼠標的手微微發抖,屏幕上那封林氏集團的財務郵件明晃晃地亮著,像被當場揭開的傷口。
我說:只是工作需要。
沈暮深走進來,停在我桌前。
他低頭掃了一眼屏幕,又看向我,聲音平靜:秘書室的工作,需要查林氏十年前的財務郵件?
我喉嚨發緊。
他俯身,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:沈芷凝,想了解林家的事,可以直接問我。
他頓了頓,語氣淡得近乎嘲諷:畢竟,我現在還是你姐夫。
姐夫兩個字,比昨晚的亡妻更冷。
我坐在那里,背脊一點點僵硬。
電腦屏幕的光映在他眼底,我看不清那里面究竟是審視、失望,還是另一種更深的東西。
我不知道沈暮深到底看出了多少。
更不知道,他為什麼會用那種眼神看著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