歸諾
第 23 章 · 约 1889 字
沈芷凝的筷子在那盤辣椒炒肉前停住時,沈暮深就知道,自己這一場荒唐的等待,終于等到了頭。
她不愛吃青椒。
這件事,連林菀都未必記得。
最早察覺不對,是在醫院。
那天沈芷凝低著頭坐在病床邊,臉色白得厲害。
他讓人買了幾樣清淡的飯菜,里面混著一小盒青椒牛肉。
她明明餓了,筷子卻繞開那一格,繞得小心翼翼,像繞開一段不能被人發現的舊日子。
沈暮深盯著她的手,心口忽然沉下去。
後來,他把她弄進沈氏集團。
名義上是給林菀的妹妹一份工作,實際上是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底下。
他不信所謂的臆想,也不信林菀那些哭得漂亮的解釋。
他只信細節。
她給他端粥時,會下意識把熱氣吹散。
她看見他胃疼,明明想躲,手卻先伸了過來。
她聽見他說些曖昧的話,耳尖會一點點紅起來,然後抱著文件落荒而逃。
沈暮深每看一次,心就軟一次。
也疼一次。
她明明心里有他。
可她就是不肯認。
有一次,她接到電話,說要去醫院照顧許恒。
沈暮深站在辦公室門口,聽見那兩個字,眉眼冷得連秘書室的空氣都跟著靜了。
他想問,你憑什麼去?
他更想問,你到底把我放在哪里?
可最後,他什麼也沒問。
她從醫院回來那天,桌上多了一杯咖啡。
沈芷凝看見時愣了愣,抬眼看他。
沈暮深靠在椅背上,神色淡淡:「順手買的。
」其實不是順手。
他明知道胃疼不能喝咖啡,卻偏要買一杯擺在她面前,等她皺眉,等她心疼,等她像從前那樣輕聲說,少喝一點吧。
她果然說了。
沈暮深垂下眼,喉結滾了一下。
他真沒出息。
一個眼神,一句話,就能把他哄得丟盔棄甲。
去安縣那天,車里一路沉默。
窗外高速兩側的樹影一排排倒退,天色灰蒙蒙的,像一塊擰不干的濕布。
沈芷凝坐在副駕,手指攥著安全帶,睫毛垂著,不肯看他。
沈暮深也不逼她。
到了服務區,她終于撐不住睡著了。
臉偏向車窗,呼吸很輕,眼底還有一圈淡淡的青色。
沈暮深把空調調高,伸手替她把滑落的外套拉上。
指尖碰到她肩頭時,他停了很久。
「老婆。
」兩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她沒醒。
沈暮深卻像被什麼攥住了心臟,疼得連呼吸都慢下來。
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叫過她了。
久到這兩個字出口時,竟有些陌生。
可那陌生下面,全是壓了太久的想念,潮水一樣往上涌。
安縣老宅比他想象中更舊。
墻皮剝落,窗框上有細小的裂紋,廚房里還留著煙火熏過的痕跡。
沈芷凝把鑰匙插進鎖孔時,手抖了一下。
第二天,他在抽屜深處翻到她高中時的獎狀。
紙張已經泛黃,邊角卷起。
一等獎、優秀學生、英語競賽。
每一張都平整地夾在舊書里,像一個女孩曾經被迫停下的人生。
沈暮深看了很久。
他忽然想起沈氏集團那些明亮的會議室,想起林菀隨口抱怨英文文件太難,想起沈芷凝在秘書室里安靜翻譯郵件的樣子。
她本來不該是這樣的。
她本來可以有更寬的路,更亮的燈,更坦蕩的名字。
可她把自己折起來,塞進別人的人生里,連喊疼都不敢大聲。
傍晚,廚房里油煙升起。
沈芷凝背對著他切菜,肩膀單薄。
沈暮深站在門口看了片刻,忽然走進去。
「我來。
」「不用。
」她立刻擋住刀,「你出去等吧。
」沈暮深沒動。
他拿過菜刀,動作故意慢了半拍。
鋒利的刃口擦過指腹,血珠很快冒出來。
沈芷凝臉色瞬間變了。
「沈暮深!
」她撲過來抓他的手,眼眶一下紅了,翻箱倒柜找創口貼,聲音都在發顫:「你怎麼這麼不小心?
疼不疼?
你別亂動,我看看傷口深不深……」沈暮深任她握著。
她的手很涼,指尖卻抖得厲害。
他低頭看著她,忽然反手扣住她的腕,把人抵在冰冷的墻邊。
沈芷凝整個人僵住,眼淚懸在睫毛上,搖搖欲墜。
「心疼了?
」他聲音很低。
她偏過臉:「我只是……」「只是什麼?
」沈暮深逼近一步,眼底那點克制終于碎開,「只是因為我是你姐夫?
只是因為你善良?
沈芷凝,你還要騙我到什麼時候?
」她唇瓣顫了顫,眼淚終于砸下來。
「阿深……」那一聲出口,沈暮深所有理智都斷了。
他低頭吻住她。
不是溫柔的,也不是試探的。
像一個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的人,終于抓住唯一的光,發狠,發顫,又舍不得真的弄疼她。
沈芷凝哭著推他,又被他抱得更緊。
「再叫一遍。
」「阿深……」「不是這個。
」他抵著她的額頭,呼吸燙得嚇人,「你知道我想聽什麼。
」她哭得肩膀發抖。
很久後,才哽咽著叫:「老公。
」沈暮深閉了閉眼,手臂收緊,像終于把三年來缺失的那一塊重新嵌回身體里。
回憶到這里戛然而止。
此刻,雲宮小區門口的燈亮著。
沈芷凝站在玄關前等他,眼睛彎起來,笑意干凈得像雨後初晴。
沈暮深手里拎著一只小蛋糕。
是她喜歡的口味,奶油不多,里面夾著一層薄薄的芒果。
她看見他,輕聲喊:「老公。
」沈暮深心口一軟,所有陰霾都在這一刻退遠。
他把蛋糕遞給她,抬手揉了揉她的頭發:「嗯,回來了。
」沈芷凝仰頭看他:「你剛剛在想什麼?
」他想起自己曾問過她,如果我也不是什麼好人,你還會喜歡我嗎。
那時她回答得很快。
會。
快得讓他心疼。
沈暮深低下眼,替她把耳邊碎發別到耳後。
關于林氏集團,關于那些布了許多年的局,關于他并不干凈的算計,她不必知道全部。
她只要知道,他愛她。
也只會愛她。
與此同時,江城出版社的大廳里,許恒正用左手夾著幾張樣稿,右手僵硬地垂在身側。
曾經握畫筆的手,如今連挪動鼠標都慢半拍。
前臺看見他,表情有些為難:「許老師,她又來了。
」許恒腳步一頓。
這半年多,林菀來過很多次。
奶茶、便當、手寫卡片,一樣不落。
卡片上總寫著少喝冷的,記得吃飯,右手別逞強。
他最初見她時,只說了一句:「我不考慮感情,也不想耽誤你。
」林菀那天眼睛紅了,卻還是點頭:「我知道,我自己來。
」許恒以為她撐不了多久。
可她來了大半年。
前臺隔著玻璃朝門外指了指,聲音壓得更低:「許老師,林菀就站在外面,還是給你帶了奶茶。
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