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手

我進病房時，沈遠志正靠在床頭喝水。

他手背上還貼著膠布，指節瘦得凸起，聽見動靜便抬頭看我。

我以為自己已經把臉洗干凈了，可他只看了一眼，眉頭就皺起來。

「哭過了？

」我的腳步頓在門口，喉嚨像被什麼輕輕堵住。

「沒有。

」他沒有拆穿我，只把杯子放回床頭柜。

玻璃杯碰到木板，發出很輕的一聲響。

那一聲響之後，病房里忽然安靜得讓我心慌。

「小凝。

」他叫我，聲音沙啞，「爸昨晚想起很多事。

」我走到床邊坐下，替他把滑下去的被角往上拉了拉。

他看著我的動作，眼眶慢慢紅了。

「你媽那時候回來過。

」我的手一僵。

沈遠志閉了閉眼，像是連回憶都讓他疼。

「她抱著你姐姐，牽著你，在廠門口等我。

那天風大，你才那麼一點，臉凍得通紅，還一直往她懷里縮。

她說，她在海城過不下去了，想回來跟我好好過日子。

」我從來沒有聽過這段。

在我所有關于何棠的記憶里，她都是照片里那個年輕漂亮的女人，是林家飯桌上保養得體卻陌生的母親。

她不該出現在舊廠門口，不該抱著孩子，在寒風里等一個已經快被生活壓垮的男人。

「那你為什麼……」後面的話，我沒有說下去。

沈遠志卻懂了。

他扯了扯嘴角，笑得比哭還難看。

「我沒出息。

」他說，「我那時候剛被人騙了錢，又欠了一屁股債，脾氣壞，喝了酒，看誰都像瞧不起我。

你媽說想回來，我第一反應不是高興，是怕。

」「怕什麼？

」「怕養不起你們，怕她看見我這麼窩囊，怕她後悔。

」他手指攥緊被單，青筋在薄薄的皮膚下鼓起來，「所以我說了很多難聽話。

我讓她滾，說她既然攀上了海城的高枝，就別回來可憐我。

」我的眼眶又開始發酸。

原來有些命運，不是從某個大風大浪開始的。

它只是從一句傷人的話開始，從一個男人最卑微、最狼狽、也最要面子的瞬間開始。

「後來呢？

」我輕聲問。

「後來我在廠里跟人打架。

」沈遠志喘了一口氣，「對方罵我，說我老婆跟了有錢人，說我女兒也遲早不要我。

我那時候腦子一熱，什麼都聽不見了，拿起扳手就沖過去。

」他的聲音越來越低。

「廠里把我開了。

你媽再來的時候，正好看見我被人按在地上，滿身是血。

她站在門口看了很久，最後抱著林菀走了。

小凝，如果那天我沒有趕她走，如果我肯低頭接住你們，你就不會跟著我吃那麼多苦。

」我忽然說不出話。

那些年冬天漏風的窗，廚房里發霉的米袋，醫院走廊里一盞盞徹夜不滅的燈，全都在這一刻有了來處。

它們不是憑空落在我身上的，它們從很久以前一層層滾下來，滾到我腳邊時，已經變成了我逃不開的人生。

可我還是握住了他的手。

「爸，不是你的錯。

」這句話太輕，輕得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安慰他。

沈遠志卻像聽見了。

他眼角滾出一滴淚，順著皺紋往下滑。

他把我的手攥得很緊，像攥著一根遲到多年的救命繩。

離開病房後，我在走廊盡頭看見沈暮深。

他站在窗邊打電話，側臉被天光映得冷白，聽見腳步聲便按滅屏幕，朝我走來。

「醫生怎麼說？

」我問。

「情況還算穩定。

」他低聲道，「你爸的意思是，先留在安縣醫院休養一段時間，等身體能承受路程，再安排轉去海城。

」我點點頭，心里卻還被沈遠志那些話勒著。

沈暮深看了我一會兒，伸手碰了碰我的眼尾。

「又哭了？

」我偏開臉，把沈遠志說的那些事一五一十告訴他。

說到廠里那場架時，我忽然停住。

「你不覺得太巧了嗎？

」我抬頭看他，「我爸被人罵到失控，剛好打架，剛好被開除，何棠又剛好看見他最狼狽的樣子。

」沈暮深眸色沉了沉。

「林靖遠。

」他只說了三個字，我心口卻猛地一跳。

「你也這麼想？

」「他做事向來只看結果。

」沈暮深語氣很平，「如果當年何棠帶著兩個女兒回到你爸身邊，林家就少了一張可以利用的牌。

以他的手段，逼一個落魄男人發瘋，并不難。

」我指尖發冷。

那些曾經零散的碎片忽然開始拼合。

舊相冊，剪報，林氏集團十年前的危機，父親被毀掉的人生，還有何棠後來徹底留在林家。

每一塊都不大。

可拼在一起，輪廓卻讓人喘不過氣。

「去工廠宿舍區。

」我說。

沈暮深沒有問為什麼，只拿起車鑰匙。

舊廠區比我記憶里更破。

宿舍樓外墻剝落，樓道口堆著廢紙箱，風一吹，灰塵和霉味一起撲過來。

我們問了幾個人，最後在門房旁邊找到一個曬太陽的大爺。

大爺戴著舊棉帽，手里捧著搪瓷杯，聽見沈遠志的名字，瞇著眼想了半天。

「哦，那個脾氣爆的沈師傅啊。

」他嘖了一聲，「可惜了，手藝不錯，就是讓人坑了。

」我的心一下提起來。

「您知道當年的事？

」大爺看了看我，又看了看沈暮深，像是在掂量我們是不是來找麻煩的。

沈暮深遞過去一包煙，沒有催。

大爺把煙夾在耳後，才慢慢開口：「那年廠里都傳，有人拿錢找了幾個混混，專挑沈師傅難聽的話罵。

罵他沒本事，罵他老婆跟人跑，罵他女兒不是他的命。

你說一個男人窮到那個份上，最怕別人戳什麼？

偏偏他們句句往那兒戳。

」我渾身發冷。

「後來呢？

」「後來就打起來了唄。

」大爺嘆氣，「廠里本來就要裁人，有人遞了話，說這種鬧事的不能留。

沈師傅就被開了。

至于誰出的錢，我沒見著正主，只聽說是海城那邊來的。

」海城。

兩個字像一根針，輕輕扎進我心里，卻疼得我指尖都麻了。

離開宿舍區時，天色已經暗下來。

廢棄廠房的玻璃碎了幾塊，風從空洞里穿過去，發出嗚咽般的聲音。

我站在路邊，很久沒有說話。

沈暮深替我擋住風。

我低聲道：「林靖遠不是直接把我媽搶走的。

他只是把我爸推到最爛的地方，再讓何棠親眼看見。

她看見一個負債、酗酒、打架、被開除的男人，就再也不會相信他能給我們任何未來。

」這才是最狠的地方。

他沒有編造謊言。

他只是放大了人性里最脆弱、最不堪的一面，再把它擺到何棠面前。

沈暮深沉默片刻，說：「許恒那里，也許有證據。

」我一怔。

「他當初和林菀糾纏那麼深，又被卷進這些事里，不可能什麼都不知道。

」沈暮深看著我，「他的東西呢？

」我忽然想起來。

許恒出事後，他的手機和錢包一直在我這里。

我當時只想著醫院和林菀，竟從來沒有打開看過。

「在我包里。

」我聲音發緊，「可手機有密碼。

」「回海城再查。

」沈暮深說，「不要在這里打草驚蛇。

」我點頭。

車停在不遠處，沈暮深走過去替我拉開車門。

我沒有立刻上車，而是看著他眼下淡淡的青色。

「你已經兩晚沒回去了。

」他動作一頓，回頭看我。

我知道自己這話問得別扭。

像關心，又像試探。

酸澀從心底慢慢冒出來，細小，卻扎人。

沈暮深卻忽然笑了一下，很淺。

「吃醋了？

」我臉上一熱，立刻否認：「我只是覺得，你一直不回去，林菀會懷疑。

」「她巴不得我不回去。

」他關上車門前，聲音低了些，「我和她之間，什麼也沒有。

」我抬眼看他。

沈暮深走到我面前，握住我的手。

他掌心很暖，把我冰涼的指尖一點點包住。

「小凝，別怕。

」他說，「等這件事結束，我們就重新開始。

」那一瞬間，我心里某個地方軟得不像話。

可他垂眸看著我的時候，眼底卻掠過一絲很深的陰影。

那陰影太快，快到我幾乎以為是錯覺。

可我知道，不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