虛構婚姻

夜還

第 3 章 · 约 2196 字

林菀把手機放到我面前時,屏幕還亮著。

那是我用了一年的號碼。

通訊錄、聊天記錄、支付密碼,甚至連沈暮深備注里的那個置頂,都原封不動地躺在那里。

可從今天起,它們不再屬于我。

我坐在雲宮小區的客廳里,腿上放著一本厚厚的日記本。

封皮被我摸得發軟,邊角微微卷起。

過去一年,我每天睡前都會寫幾行,有時是沈暮深早上喝咖啡不加糖,有時是他胃不舒服時只能喝溫粥,有時是他不愛別人碰書房第三層抽屜。

我寫得很細。

細到連他紀念日喜歡提前訂花,襯衣袖扣習慣放在左邊抽屜,夜里睡著後會下意識把人往懷里帶,都一筆一畫記了下來。

那時我以為,這是為了把戲演好。

後來才知道,有些習慣記得太深,會長進肉里,拔出來時連血都帶著。

林菀站在落地鏡前,抬手撥了撥剛剪好的短發。

發尾落在肩頭,弧度和我一模一樣。

她今天沒有化濃妝,只薄薄上了一層粉底,臉色比一年前蒼白,卻也更像我。

她轉過身,盯著我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一下。

「膚色差不多了。

」我垂下眼,把日記本合上。

她走過來,伸手要拿。

我卻沒有立刻松開。

林菀的指尖微微一頓。

「小凝。

」她聲音放軟,「我們說好的。

」是啊,說好的。

一年前,她哭著求我替她嫁給沈暮深,說她不能失去許恒,不能讓肚子里的孩子被林家當成丑聞處理。

許恒開車制造那場車禍,我醒來後,所有人都叫我林小姐。

後來,她用我的身份離開海城。

再後來,聽說她和許恒又去飆車。

孩子沒了。

我沒有問她疼不疼,也沒有問她後不後悔。

因為答案已經坐在我面前了。

她後悔了。

所以她要把一切換回去。

「都在里面了。

」我終于松手,把日記本遞過去,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陌生,「你背熟就行。

」林菀接過本子,翻了兩頁。

密密麻麻的字映進她眼里,她的睫毛顫了顫。

「他這一年……對你好嗎?

」我的心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碾了一下。

客廳里很安靜,窗外是雲宮小區修剪整齊的香樟,路燈還沒亮,天色卻已經暗下來。

這里的一切我都熟悉。

沙發上那只抱枕,是沈暮深說顏色太素,陪我一起買的。

餐邊柜上的馬克杯,是我某天手滑打碎一只後,他重新買了一整套。

我曾經真的把這里當成家。

可家這個字,原本就不是給偷來的人準備的。

「你不用管這些。

」我說。

林菀合上日記本,臉上的愧疚只停了一瞬,很快又被急切蓋住。

「今晚他回來。

我去接機。

」她把車鑰匙拿走,又把另一串鑰匙推給我。

「出租屋已經收拾好了,你先住那里。

最近少出門,別讓熟人看見。

手機也給我,你用這部新的,有事我會聯系你。

」她說得很快,像怕慢一點,我就會反悔。

我看著那部陌生手機,忽然覺得好笑。

原來一個人可以這樣輕易被拆開。

名字給她,丈夫給她,房子給她,號碼也給她。

最後只剩一具空空的身體,被安排到另一個屋子里,等風聲過去。

林菀換上我的米色風衣,又拿起我常用的香水,在手腕上噴了一下。

淡淡的木質香漫開,我的喉嚨忽然發緊。

她回頭看我。

「像嗎?

」我看著那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。

鏡子里仿佛站著兩個我。

一個要去見我的丈夫,一個被留在原地,連難過都不太合適。

我輕輕點頭。

「像。

」晚上七點,林菀出了門。

我站在玄關很久,直到電梯數字一層層往下跳,直到門外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,才慢慢彎下腰,從柜子最底層翻出那頂假發和一副墨鏡。

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。

也許只是想看一眼。

看一眼沈暮深回來時的樣子。

看一眼他會不會發現,接他的人已經不是我。

海城機場人很多。

航班到達的提示音一遍遍響起,行李箱滾輪碾過地面,拖出細碎而急促的聲響。

我戴著墨鏡,站在一根柱子後面,掌心全是汗。

我看見林菀了。

她穿著我的風衣,背影纖細,頭發落在肩上。

她站在人群前方,低頭看手機,姿態很自然,像過去一年里每一次等沈暮深下班的我。

沒過多久,沈暮深從出口走出來。

他穿著黑色大衣,身形修長,眉眼間帶著旅途後的疲憊,卻在看見林菀的那一刻放緩了腳步。

我的心跳也跟著停了一拍。

林菀迎上去。

他抬手,把她抱進懷里。

動作太熟悉了。

熟悉到我幾乎能感覺到他的掌心會落在後背哪里,熟悉到我知道他抱人時不會太用力,卻會把下巴輕輕抵在發頂,像確認懷里的人還在。

林菀靠在他懷里,肩膀微微發顫,不知是裝的,還是也真的有一瞬間難過。

沈暮深低頭,在她耳邊說了什麼。

她抬頭看他,笑了。

那笑容刺得我眼眶發燙。

我聽見他低聲說:「紀念日,怎麼能讓你一個人過。

」原來他提前結束工作,是為了紀念日。

為了我曾經偷偷期待了一整周的日子。

可是現在,站在他身邊的人不是我。

我的手指死死扣住柱子,冰冷的大理石硌著指腹,指甲幾乎嵌進去。

疼痛一點點鉆進皮肉里,我卻沒有松手。

我怕一松手,整個人都會倒下去。

林菀挽住沈暮深的胳膊,兩人并肩往外走。

沈暮深替她攏了攏風衣領口,側臉冷峻,動作卻溫柔得讓人心碎。

我站在原地,看著他們的背影被人潮一點點吞沒。
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,原來我這一年最可笑的地方,不是騙了沈暮深。

是我騙著騙著,竟然把自己也騙信了。

我以為那些清晨和夜晚,那些擁抱和低語,那些他看向我時柔軟下來的目光,多少有一點是給我的。

可他愛的從來都是林菀。

我只是替她站在那個位置上,接住了原本不屬于我的溫柔。

機場的燈光很亮,亮得讓人無處可藏。

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

人群漸漸散去,清潔人員推著工具車從我身邊經過,廣播里響起最後一班航班的信息,女聲溫柔又冷淡。

我終于松開手。

指尖已經麻了。

走出機場時,夜風撲在臉上,我才發現自己流了淚。

墨鏡擋住了大半張臉,卻擋不住胸口那種被掏空的疼。

我攔了一輛車。

司機問我去哪。

我張了張嘴,本該說出租屋的地址,可話到嘴邊,卻變成了:「雲宮小區。

」車子駛入夜色。

城市的霓虹從車窗上滑過去,像一條條被水泡軟的彩帶。

我靠在後座,手里攥著那部陌生手機,屏幕黑著,映出一張模糊的臉。

我忽然認不出自己。

到了雲宮小區門口,我沒有下車。

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我一眼,「姑娘,到了。

」我嗯了一聲,卻沒有動。

那扇單元門就在不遠處。

我閉著眼都能走進去,知道電梯哪一層燈不太亮,知道入戶門密碼最後兩位,知道玄關柜里有一把沈暮深常用的黑傘。

可現在,里面住著他和林菀。

住著我的謊言,也住著我不敢承認的愛。

「要進去嗎?

」司機又問。

我看著那扇門,喉嚨像塞滿了濕冷的棉花。

過了很久,我搖搖頭。

「走吧。

」我的聲音空得可怕。

車子重新啟動,雲宮小區的燈光被甩在身後。

我沒有回頭。

因為我不知道接下來該去哪里。

也不知道從這一刻起,我還能是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