斷線
第 7 章 · 约 2623 字
我沒有相信許恒。
刀還橫在胸前,刀尖卻因為一夜沒睡而微微發抖。
他看見了,嘴角扯了扯,像是想笑,又像是疼得笑不出來。
「別這麼防著我。
」他靠在門邊,右手無力垂著,聲音啞得厲害,「我要真想怎麼樣,昨晚就不會醉倒在你這兒。
」我盯著他,沒有動。
他沉默了片刻,視線落在茶幾上那兩本結婚證上。
紅色封皮在凌亂的客廳里刺眼得很,像兩塊干涸的血痂。
「離婚的事,別想了。
」我心口猛地一緊。
「許恒。
」我握緊刀柄,「那不是我結的婚。
是林菀用我的身份和你結的婚。
你清醒了,就該知道這件事跟我沒關系。
」「沒關系?
」他抬眼看我,眼底血絲像細小的裂紋,「你們姐妹倆換來換去,把我當什麼?
她用你的名字嫁給我,你用她的名字嫁給沈暮深。
到頭來,你們一個想做回沈太太,一個想干干凈凈抽身。
憑什麼?
」我喉嚨發緊。
昨晚被玻璃扎破的左手又開始疼,紗布里像有細針反復往肉里鉆。
我忍著那陣疼,低聲說:「你想怎麼樣?
」他笑了一下,很輕,帶著一點自嘲。
「把她叫來。
我見林菀一面。
」我沒有立刻回答。
許恒往前走了一步,我立刻把刀舉高。
他停住,臉色陰沉下去。
「你不用怕。
」他說,「我現在只想見她。
見不到她,我就去找沈暮深。
盛華集團那麼大,我總能堵到他。
到時候我把一年前的事說清楚,告訴他,他睡在身邊一年的女人到底是誰。
」我的指尖一下子冷了。
沈暮深三個字從他嘴里出來時,像一枚釘子,精準釘進我最不敢碰的地方。
我終于放下刀,拿起手機給林菀打電話。
第一個,沒人接。
第二個,還是沒人接。
第三個響到自動掛斷,屏幕暗下去的瞬間,我忽然覺得很荒唐。
她總是這樣。
需要我的時候,可以在凌晨把我從睡夢里叫起來;不需要我的時候,連一聲解釋都懶得給。
許恒坐在沙發上,右手垂在膝邊,左手夾著煙,卻沒有點。
他亂糟糟的頭發遮住半只眼睛,整個人像一幅被雨水泡爛的舊畫。
「她不會來的。
」他低聲說,「她怕我。
」我沒有理他,低頭編輯短信。
——許恒說,見不到你,他就去找沈暮深。
林菀,我攔不住他。
你如果還想保住現在的一切,晚上來見我。
短信發出去後,房間里安靜得只剩鐘表聲。
幾分鐘後,手機震了一下。
林菀只回了兩個字:地址。
那一瞬間,我沒有松口氣。
反而有一種更深的疲憊從骨頭縫里漫出來,像潮水把人往下拖。
晚上八點,林菀的車停在出租屋樓下。
她沒有上樓,只給我發消息,讓我下去。
我看了一眼客廳里的許恒。
他坐在陰影里,臉色蒼白,聽見手機震動,抬頭看我。
「她來了?
」我點頭。
他想站起來,卻因為一夜宿醉和右手舊傷,身形晃了晃。
我下意識後退半步。
他看見我的反應,喉結動了動,最後只是重新坐回去。
「讓她上來。
」「她現在不敢見你。
」我說,「我先跟她談。
」許恒盯著我,半晌,嗤笑一聲。
「你們姐妹,真有意思。
」我沒有接話,轉身下樓。
車里開著暖風,林菀坐在駕駛座,臉色比白天的天光還淡。
她依舊精致,頭發梳得整齊,唇上有淡淡的顏色,可眼底那層青遮不住,像一夜之間被什麼東西磨去了光。
我剛坐進去,她就問:「他在樓上?
」「嗯。
」她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倏地收緊。
我看見她指節發白,心里那點憤怒忽然被什麼東西拽了一下。
到底是一起出生的姐妹,她害怕時的表情,和我在鏡子里見過的自己太像。
「你為什麼要用我的身份和他結婚?
」我問。
林菀沒有看我。
車窗外,路燈把她的側臉切成明暗兩半。
過了很久,她才開口,聲音很輕:「因為他那時候不肯放我走。
」「所以你就把我推過去?
」「我沒有想推你。
」她猛地轉頭,眼眶一下子紅了,「我只是沒辦法了。
小澈,你不知道那段日子我怎麼過的。
」我抿緊唇。
她像是終于找到一個缺口,所有壓著的委屈順著那道口子涌出來。
「許恒的右手廢了以後,整個人就變了。
他以前畫畫的時候,眼睛是亮的,可後來,他每天喝酒,喝到吐,喝到砸東西。
畫板、顏料、杯子,什麼都砸。
他一邊說不怪我,一邊又用那種眼神看著我,好像我是害他變成廢人的罪魁禍首。
」她說著,眼淚掉下來,砸在手背上。
「我知道他是為了救我才傷的。
我愧疚,我想補償他。
可我也會怕啊。
半夜他喝醉了坐在床邊,一遍遍問我會不會離開他。
我只要遲疑一下,他就發瘋。
他說他什麼都沒有了,只有我。
」我胸口發悶。
那些話,我昨晚也聽過。
只是從許恒嘴里說出來,是怨恨;從林菀嘴里說出來,是恐懼。
他們兩個人,像抱著同一塊碎玻璃。
誰都流了血,卻都覺得是對方先松了手。
「所以你逃了。
」我說。
林菀閉了閉眼,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。
「我真的撐不住了。
」車廂里安靜下來。
我看著她,心疼和憤怒糾纏在一起,像兩根濕漉漉的線,越扯越緊。
「可你逃的時候,有沒有想過我?
」我輕聲問,「你用我的身份跟他結婚。
現在他拿這件事威脅我,要去告訴沈暮深。
林菀,我怎麼辦?
」她抬起眼。
那一瞬間,我在她眼里看見了猶豫。
很短。
短到我還來不及抓住,她就已經移開視線。
「小澈。
」她聲音低下來,帶著一種熟悉的、哀求的柔軟,「你能不能再幫我一次?
」我的心慢慢沉下去。
「你什麼意思?
」「你去見許恒。
」她說,「就像以前一樣,先扮成我,陪他一段時間。
等他情緒穩定了,我再想辦法跟他談離婚。
」我怔住。
她說得那樣自然,仿佛這只是讓我替她取一件落在樓上的外套,而不是把我再次推進一段不屬于我的人生里。
「我不去。
」林菀愣了愣。
我看著她,一字一句地說:「我不會再扮成你了。
」她臉上的淚還沒干,表情卻一點點變了。
「沈芷凝,你別忘了,當初是誰把你從那種日子里拉出來的。
」我的手在膝上慢慢蜷緊。
「我給你爸交住院費,替你還債,把你帶到海城。
沒有我,你現在還在餐館洗盤子,連明天的醫藥費都不知道去哪兒湊。
」她越說越急,聲音發顫,「我不過是讓你幫我撐一段時間,你就這樣對我?
」「我已經替你撐了一年。
」「那又怎麼樣?
」她冷笑,眼淚還掛在睫毛上,神情卻鋒利得刺人,「你本來就是來幫我的。
你答應過我。
現在日子好過了,就開始講委屈了?
」我胸口像被狠狠撞了一下。
原來在她心里,我不是妹妹。
我是她用來填坑的影子,是她走投無路時抓住的工具。
工具不該疼,不該問為什麼,更不該有自己的心。
「我不是工具。
」我聽見自己的聲音,很輕,卻抖得厲害。
林菀盯著我,忽然瞇起眼。
「你當然不是工具。
」她慢慢說,「你是舍不得了吧?
」我渾身一僵。
「舍不得沈暮深,舍不得雲宮小區,舍不得沈太太的位置。
」「不是。
」「不是?
」她笑出聲,笑意卻涼得沒有溫度,「那你為什麼不肯幫我?
以前你多聽話啊,我讓你學我的字跡,學我的語氣,學我怎麼笑,你都照做。
現在你忽然有脾氣了,不就是因為你覺得自己真成了他的妻子?
」我的眼眶熱得發疼。
那些被我壓在心底、連午夜夢回都不敢承認的話,在她一句一句逼問里,被硬生生撕開。
我攥緊受傷的左手,疼痛讓我清醒,也讓我終于抬起頭。
「對。
」我說。
林菀的笑僵在臉上。
我看著她,眼淚掉下來,卻沒有再躲。
「我喜歡沈暮深。
過去一年,我不是只在扮演你。
和他吃飯的人是我,等他回家的人是我,記住他所有習慣的人也是我。
我知道我不該,可我控制不了。
」車廂里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空氣。
林菀怔怔看著我,半晌,忽然笑了。
那笑聲很輕,卻像針一樣扎進耳朵。
「原來你早就存了這個心。
」我臉色發白。
她俯身靠近我,眼底最後一點柔軟也沒了。
「沈芷凝,你裝得真好。
裝可憐,裝聽話,裝成什麼都不要。
其實你一直想要我的位置,對不對?
你想要沈暮深,想要沈太太這個身份,想把我徹底擠出去。
」「我沒有。
」「你有。
」她打斷我,聲音冷得發顫,「你就是貪心。
你明明靠我才有今天,卻反過來搶我的東西。
」我張了張嘴,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窗外有車經過,燈光短暫掠過她的臉,也掠過我的。
兩張幾乎一模一樣的臉,在玻璃上重疊,又分開。
我忽然分不清,哪一個才是真正的我。
林菀坐回去,擦掉眼淚,語氣恢復平靜。
可那種平靜,比爭吵更讓人心冷。
「你不幫我,就別怪我以後也不管你。
」我看著她,心里某處輕輕裂開。
沒有聲音。
可我知道,從這一刻起,我和她之間那根名為血緣的線,終于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