虛構婚姻

副駕

第 14 章 · 约 2066 字

沈暮深沒有立刻走。

他站在我桌前,目光從電腦屏幕上移開,落在旁邊那疊資料上。

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,心口忽然一緊。

那是漢娜托馬斯英文翻譯賽的報名回執和初賽節選稿。

我昨晚整理郵件時順手打印出來,原本打算趁午休再核對一遍,卻沒想到會被他看見。

沈暮深伸手,抽起最上面那張紙。

他的手指很長,骨節分明,捏著薄薄的A4紙時,動作平靜得像只是在看一份無關緊要的合同。

可我知道,他從來不會看無關緊要的東西。

“你參加了這個?”

我把鼠標往旁邊挪了挪,低聲說:“嗯。”

“報名時間是三個月前。”

他垂著眼,聲音聽不出情緒,“那時候你還沒進沈氏。”

我喉嚨發干:“以前就想試試。”

他抬眸看我。

那一眼很輕,卻像一根細線,慢慢纏上我的呼吸。

“筆名呢?”

我的指尖猛地蜷起。

紙上沒有打印筆名,可報名系統里有。

湛澈。

兩個字,一個字來自他,一個字來自我曾經被自己偷偷藏起來的名字。

我當時填下它時,甚至沒有想過會有被他看見的一天。

那點隱秘的心意像埋在雪下的火星,明明微弱,卻燙得我不敢碰。

我故作平靜地笑了笑:“隨便起的,沒什麼特別。”

“隨便?”

他重復這兩個字,尾音很淡。

我不敢接話,視線慌亂地移開,正好看見他手邊那只咖啡杯。

黑色杯子里只剩一圈淺褐色的痕跡,已經見了底。

話幾乎是本能地從我嘴里冒出來。

“胃不好的人,還是少喝咖啡。”

辦公室里忽然安靜下來。

沈暮深看著我,沒有說話。

我後知後覺地僵住,掌心一點點滲出汗。

他放下那張報名回執,指腹在杯沿上輕輕一碰:“聽誰說的?”

聽誰說的?

我腦子里嗡的一聲,許多舊畫面爭先恐後地涌上來。

新婚那年,他有一次應酬後胃疼,半夜靠在床頭,臉色白得嚇人。

我嚇得手腳發軟,趁他睡著後抱著手機查了整整一夜。

百度頁面一條條翻下去,咖啡、濃茶、辣椒、海鮮、空腹飲酒,全被我抄進日記本里。

那本日記後來越寫越厚,前半本是他的工作行程,後半本是他的口味和禁忌。

胃疼時粥要熬得稠一點,藥不能空腹吃,早餐的蛋卷不要放蔥,咖啡一天最多半杯。

第二天他發現我趴在餐桌上睡著,手邊還攤著那本本子。

他沒有笑我,只是從身後抱住我,下巴抵在我肩窩,聲音里帶著剛醒的啞。

他說,沈太太這麼疼我,我會被慣壞的。

我紅著臉推他,他卻低頭親了親我的耳垂,又親我的臉,最後把我整個人抱進懷里。

那時的我以為,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。

白粥會涼,晨光會亮,他會在每一個醒來的清晨,叫我一聲老婆。

可現在,他坐在我面前,問我聽誰說的。

我壓下眼底那股酸意,輕聲說:“聽別人說的。”

沈暮深的眼神沉了一瞬。

手機鈴聲就在這時響起。

他看了一眼屏幕,接起電話。

林菀的聲音隔著聽筒傳出來,模糊又嬌軟。

我聽不清她說了什麼,只看見沈暮深眉心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

“我晚點回去。”

他說。

電話掛斷後,他拿起外套,走到門口時又停住。

“我要去城南,順路的話,可以送你。”

我幾乎立刻搖頭:“不用了,我還有工作。”

他看了我兩秒,沒再勉強。

門合上的那一刻,我繃緊的肩膀終于塌下來。

我拿起手機,翻出翻譯賽組委會的聯系方式,手指抖得按錯了兩次,才撥通周老師的電話。

“周老師,我想問一下,參賽筆名現在還能改嗎?”

那邊愣了愣,很快公事公辦地回答:“抱歉,復賽名單已經鎖定,不能更改了。”

我閉了閉眼,還想再爭取:“如果只是筆名,不影響作品內容呢?”

“也不行。”

周老師語氣放緩,“而且你的筆名湛澈現在熱度很高,綜合評分暫列前三。

這個時候改名,網友會以為組委會暗箱操作,對你也不好。”

湛澈。

她把那兩個字念出來時,我的眼角忽然酸得厲害。

我明明怕他發現,又隱隱盼著他發現。

人心真奇怪,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蝴蝶,拼命撞出去,又害怕瓶子碎開的聲音。

一周後,我接到照顧爸爸的阿姨打來的電話。

那時我正在復核一份英文郵件,屏幕上的字母密密麻麻擠成一片。

電話接通的瞬間,阿姨的聲音顫得厲害。

“姑娘,你爸醒了!”

我手里的筆啪一聲掉在地上。

“你說什麼?”

“醒了,真的醒了,剛才還動了手指,醫生已經過來了,你快回來看看吧。”

我捂住嘴,眼淚一下子滾下來。

這段日子里,我想過無數次爸爸醒來的樣子。

想過他會不會怪我,想過他還認不認得我,想過那些壓在他身上的舊事,會不會終于有一天能由他親口告訴我。

可真到了這一刻,我腦子里什麼都沒有了,只剩下一個念頭。

我要回安縣。

我手抖得幾乎拿不穩手機,打開購票軟件,海城到安縣的車票一趟趟往下刷。

無座,沒有。

二等座,沒有。

連中轉方案都顯示售罄。

眼淚砸在屏幕上,模糊了那一排灰色的字。

張秘書就是這時候走過來的。

她抱著文件,仍是那副干練模樣,卻在看見我臉色時停住腳步:“怎麼了?”

我哽咽著說:“我爸醒了,可票買不到。”

張秘書沒有多問,只拿出手機發了條消息。

“公司有車。”

她說,“你去B2地庫等。”

我怔了一下:“這樣會不會不合適?”

“沈總批了。”

她只說了這四個字,便轉身去安排別的事。

我來不及細想,抓起包就往電梯跑。

電梯一層層往下落,數字跳動得很慢,我的心卻快得像要從胸口撞出來。

B2地庫燈光冷白,空氣里有輪胎和金屬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
我剛走出電梯,就看見不遠處停著一輛黑色邁巴赫。

車旁站著沈暮深。

他穿著深色大衣,肩線挺直,地庫的風吹起衣擺。

他看見我,什麼都沒問,只繞到副駕旁,替我打開車門。

我站在原地,像被釘住了。

“張秘書說的公司派車,是你?”

沈暮深看著我,神色平靜。

“作為林菀的丈夫,送她這個半個妹妹回老家,不算什麼大事。”

半個妹妹。

那幾個字落下來,我心里像被什麼輕輕刺了一下。

不重,卻密密麻麻地疼。

我想拒絕。

我該拒絕。

可安縣醫院里,爸爸剛剛醒來。

五個小時的路程,每耽誤一分鐘,都像從我身上割下一塊肉。

我抬頭看他。

他的眼底很深,藏著一種不容人退後的篤定,仿佛早已替我算好了所有選擇,也知道我最終會走向哪一個。

我攥緊包帶,彎腰坐進副駕。

車門在身側合上,隔絕了地庫里潮冷的風。

沈暮深繞回駕駛座,發動引擎。

車子駛出沈氏集團,匯入傍晚擁擠的車流。

我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燈光,手心仍在發抖。

車廂里很安靜,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。

我不知道這五個小時的車程里會發生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