獨知
第 21 章 · 约 2034 字
周彤把一只小銀勺敲在杯沿上,叮的一聲,笑得很不正經。"
恭喜啊,沈總。
聽說馬上要做爸爸了?"
沈暮深抬眼看他,沒接這句調侃,只把菜單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網紅餐廳里燈光很暖,玻璃窗外是海城傍晚擁擠的車流。
周彤還是老樣子,西裝穿得規矩,領帶卻永遠歪著,像是故意要給自己留一點不靠譜的余地。
他翻了兩頁菜單,又忍不住探身問:"真是雙胞胎?"
沈暮深唇角很淡地彎了一下。"
嗯。"
"厲害。"
周彤嘖了一聲,"那你以後可有得忙。
雙胞胎小時候最難認了,長得像一點,別說外人,有時候連父母都分不出來。"
沈暮深握著水杯的手,微微一頓。
杯壁上凝著細小的水珠,順著他的指腹慢慢滑下去。
那句話像一根細針,輕輕扎進某個早已結痂的地方,不疼,卻麻。
周彤還在說笑:"不過你這種人,估計連孩子眨眼頻率不一樣都能記住。"
沈暮深垂眸,看著杯中晃動的光。
他確實記得。
記得三年前,沈氏集團剛交到他手上,第一場風浪來得又急又狠。
那是一樁跨境貿易合同糾紛。
對方咬死沈氏集團違約,證據鏈做得漂亮,輿論又被推得極快,董事會里幾位元老臉色一日比一日難看。
沈父坐在書房里,一整夜沒合眼,煙灰缸里堆滿了煙頭。"
是林氏集團。"
沈父聲音發啞,"他們想趁你剛接手,把沈氏集團撕開一道口子。"
沈暮深站在窗邊,夜色落在他肩上,把那張年輕卻冷靜的臉襯得格外沉。"
我知道。"
沈父皺眉:"你打算怎麼辦?
硬碰硬?"
"不。"
他轉過身,語氣平穩得近乎冷淡,"聯姻。"
沈父猛地抬頭。
沈暮深卻已經把話說完:"林靖遠想要的不是一場官司,是沈氏集團的入場券。
給他。
讓他以為自己拿到了。"
那時的他,對婚姻沒有多少期待。
林菀第一次和他吃飯,是在一家安靜的法餐廳。
她穿一條淺色裙子,妝容精致,神情卻倦倦的。
林靖遠坐在一旁,話說得滴水不漏,句句都是合作,句句也都是試探。
林菀幾乎不怎麼開口。
沈暮深問她喜歡什麼,她看著窗外很久,才說:"都可以。"
那聲音輕飄飄的,像一張被水泡軟的紙,沒有重量。
他看得出來,她不愿意。
正好,他也不愿意。
之後的幾次約會,兩個人都很配合。
一起吃飯,一起看展,偶爾拍幾張照片給兩家長輩交差。
林菀常常走神,手機屏幕亮了又滅,指尖反復摩挲杯沿。
沈暮深并不拆穿,只在她沉默時也保持沉默。
逢場作戲而已。
誰認真,誰就輸了。
直到那場車禍。
他接到電話趕到醫院時,走廊里充斥著消毒水味。
林靖遠臉色陰沉,何棠眼眶通紅,醫生低聲交代注意事項。
沈暮深推開病房門,看見床上的人臉色蒼白,額角貼著紗布,整個人陷在雪白被褥里,脆弱得像一碰就會碎。
她睜開眼,看向他。
只一眼,沈暮深腳步停住。
那雙眼睛還是林菀的眼睛,形狀一樣,顏色一樣,可里面的東西不一樣了。
從前的林菀眼神總像蒙著一層霧,厭倦、敷衍、帶著隨時想逃的空洞。
可病床上的她看著他時,眼底有慌,有怕,還有一點拼命壓下去的茫然。
像一只被迫落進陌生房間的小動物,明明害怕,卻還要裝作鎮定。
沈暮深走過去,握住她冰涼的手。
她指尖顫了一下。
他低聲說:"別怕。"
那一刻,他心里掠過一個極荒唐的念頭。
眼前這個人,好像不是原來的林菀。
可這個念頭太離奇,離奇到沒有證據,也沒有人會相信。
他只能把它壓下去,像把一顆石子按進深水里,看著漣漪一點點散開。
車禍之後,她開始和以前不同。
她會認真聽他說話,會記得他不愛太甜的東西。
吃飯時,她總把不喜歡的青椒悄悄撥到盤子邊,以為沒人發現。
看到街邊有人賣熱栗子,她眼睛會亮一下,卻又很快垂下去,說不用。
沈暮深買了一袋塞進她手里。
她怔了怔,小聲說:"謝謝。"
聲音輕得像怕欠了什麼。
他忽然覺得胸口發悶。
後來每一次約會,他開始提前看時間。
開始記她愛坐靠窗的位置,記她喝奶茶不要冰,記她說謊時會抿唇,緊張時指尖會無意識攥住包帶。
那些細小的東西,像春天里悄悄鉆出的藤,一點點纏住他。
有一次下雨,他們從書店出來。
雨幕砸在臺階上,她抱著書,小心翼翼往檐下躲。
風吹亂她額前的碎發,她抬手去理,袖口滑下,露出細白的手腕。
沈暮深看了她很久。
她察覺到他的目光,抬起頭:"怎麼了?"
他沒有回答。
下一秒,他低頭吻了她。
她整個人僵住,睫毛顫得厲害,像受驚的蝶。
沈暮深原本只想淺嘗即止,可她沒有推開他。
雨聲很大,世界像被隔在很遠的地方,他聽見自己心跳一聲重過一聲。
完了。
他想。
這場戲里,先認真的人是他。
三個月後,他們結婚。
新婚夜,雲宮小區的燈開得很柔。
她坐在床邊,肩背繃得筆直,緊張得連呼吸都放輕。
沈暮深沒有碰她,只從抽屜里拿出一本空白日記本,遞到她面前。"
給你的。"
她愣住:"這是什麼?"
"如果有些話不想說,可以寫下來。"
他看著她,聲音壓得很低,"不用給我看。
只是別一直憋著。"
她抱著那本日記本,眼眶慢慢紅了。
沈暮深伸手,輕輕碰了碰她的發頂。
那時他沒有問她怕什麼,沒有問她藏著什麼。
因為他知道,有些真相一旦被逼出來,就會割傷她。
後來林靖遠退居幕後,林競接手林氏集團。
林競自大,急功近利,幾次項目都險些把林氏集團拖進泥潭。
沈父看不下去,曾在辦公室里問他:"你到底為什麼一次次替他們收拾爛攤子?
林家當初怎麼對沈氏集團,你忘了?"
沈暮深把簽好的文件合上。"
沒忘。"
"那你還幫?"
他沉默片刻,才說:"林氏集團不能現在倒。"
沈父盯著他,眉頭緊鎖。
他沒有解釋。
林氏集團若倒得太早,所有壓力都會砸到她身上。
她那時還在努力扮演林菀,努力學著做一個合格的沈太太。
她已經夠累了,他不能讓她連退路都沒有。
他幫的從來不是林競。
也不是林靖遠。
周彤的聲音把他從回憶里拉回來。"
想什麼呢?"
周彤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,"我就開個玩笑,你還真擔心認不出自己孩子啊?"
沈暮深回過神,眼底那點舊日的暗色很快沉下去。
他端起水杯,淡聲道:"不會。"
周彤笑:"這麼自信?"
沈暮深看向窗外。
夜色里,城市燈火一盞盞亮起,像那些被他壓在心底多年的秘密,終于有了可以安放的地方。
他當然會認得。
因為他從未告訴過任何人,包括沈芷凝——早在那年醫院病房里,他就知道,醒來的那個人,不是林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