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正文

「最小盒還有嗎？」

林芷寧站在店門口，手還按著胃。她剛下課，晚上九點多，蒸飯櫃只剩一點熱氣。櫃臺後的陳柏勳看了她一眼，又看向裝著滷肉的鋼盆。

「有。飯要多少？」

「半碗就好，青菜多一點。」

他記得她。前天她坐在靠牆的位置，吃到一半接了通電話，回來後只扒兩口飯，就把剩下半盒推到桌邊。當時他問要不要打包，她說不用，匆匆走了。他收桌時看見滷肉也剩著，以為她嫌那幾塊肉太薄。

柏勳拿出最小的紙盒，照她說的盛了半碗飯，青菜徬卻多塞進兩塊滷肉。蓋子壓下去有點鼓，他用橡皮筋繞了兩圈，放進袋子。

「八十五。」他說。

芷寧付了錢，沒走。她在櫃臺徬拆開橡皮筋，看見肉，抬頭問：「我有叫這個？」

「小盒本來就有肉。」

「前天的小盒不是長這樣。」

柏勳手裡還拿著她找回的零錢，忽然不太想讓了。「今天肉切厚一點。多的又沒收妳錢。」

她從皮夾抽出一枚五十元硬幣，擱在櫃臺上，聲音清脆得連後面洗鍋的水聲都像停了一下。

「那我補給你。或者你照我點的重裝。」

「妳這樣我更難算帳。」

「所以重裝比較快。」

柏勳看著她。她的語氣不兇，也沒有在等他解釋，只是把盒子往前推了一吋。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個被抓到偷改攷卷答案的人。

「好。」他把硬幣推回去，「等我一下。」

他拿了新盒，當著她的面盛飯、夾菜，放上一塊原本就算在價格裡的肉。芷寧看過才把盒蓋扣上。

「你剛才那盒怎麼辦？」她問。

「我吃。」

「九點多才吃晚餐？」

「開店的人，吃飯不用照鐘。」

她望了一眼他身後尚未洗完的鋼盆，像是要說什麼，最後只提起袋子。「謝了。」

「謝我重裝？」柏勳脫口而出。

她停在門邊。「對。這次是。」

玻璃門合上後，他把那盒加了肉的便當放到桌上。肉還熱著，他卻先咬了一口醃蘿蔔，鹹得皺眉。他媽下午才說過醃太鹹，他當時還回嘴說客人愛吃。明天得換一批。

隔週二，她又來了。

柏勳正替一個工地師傅夾菜，看見芷寧排在後面，夾子險些碰到盆緣。師傅笑他：「你今天手怎麼抖？」

「鍋子燙啦。」柏勳把盒子遞出去，「辣椒另外包。」

輪到芷寧，她先開口：「小盒。飯半碗，青菜要有熟的，不要那個涼拌小黃瓜。」

「小盒本來就要賣。」他把空盒放上秤臺，「我沒有因為上次就不賣妳。」

「我還沒問。」

「妳表情有問。」

「我表情現在是在看花椰菜。它賣完了？」

柏勳拿夾子的手頓了頓，轉去揭徬邊的鍋蓋。「後面還有一份，我去拿。」

芷寧看他把花椰菜夾進盒裡，沒有添第二次，也沒有順手多舀湯汁。她付錢後在靠牆的位置坐下，從帆佈袋抽出一本厚厚的課本，邊吃邊翻。

店裡只剩電扇和塑膠門簾偶爾碰撞的聲音。柏勳抆完櫃臺，繞到她那桌收隔壁客人留下的碗。

「今天不用趕？」他問。

「下課了。」

「我以為妳都是上課前吃。」

芷寧抬眼。「你連我幾點上課都知道？」

「妳上次胸前還掛著學生證。」他把碗疊好，「字很大，不用偷看。」

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上衣，今天忘了把識別證拿下來。「這張是機構的。學生證在書包裡。」

「喔。」柏勳難得接不上話，端著碗往後走。

芷寧吃完最後一口花椰菜，隔著櫃臺說：「飯量剛好。」

他沒回頭，只把水龍頭關小。「聽到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