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正文

星期五傍晚，柏勳把小盒排在工作檯上，飯半碗，配菜先分成幾份。花椰菜和燙高麗菜放一邊，涼拌小黃瓜放另一邊，客人選好了再夾。他數到第八盒，覺得自己像在替某個人攷試，便把夾子往鋼盆上一擱。

「今天菜怎麼還沒裝完？」打工的阿泰問。

「讓客人挑。昨天有人問花椰菜，我在後面翻半天。」

「一個人？」

「很多人。」柏勳把定價八十五元的小牌扶正，「你去顧飯。」

芷寧進門時，店裡剛過一波下班人潮。她身上還是上班穿的襯衫，袖子捲到手肘，手裡拿著牛皮紙袋。

柏勳指了指配菜。「小盒，菜自己選兩樣。價錢沒變。」

「你現在讓每個客人都選？」

「牌子寫在那裡。妳可以檢查字有沒有歪。」

她真的瞥了一眼，才指向花椰菜和高麗菜。「這兩樣。肉照原本的，不要多。」

「我還沒拿肉。」

「先講，省你手癢。」

柏勳笑著夾菜，這回讓她看清楚才蓋盒。芷寧付完錢，沒有走，挑了靠牆的位子坐下，把紙袋擱在徬邊。柏勳抆桌抆到她附近，見她把滷豆腐撥到飯邊。

「豆腐不吃？」

「等等吃。它把菜壓住了。」她咬了一口高麗菜，抬頭看他，「你把它算肉？」

「算主菜。」

「價目表寫一肉兩菜。」

「滷豆腐有滷肉的汁。」

「照這樣算，沾到醬汁的飯也是肉？」

柏勳拉開她對面的椅子，沒坐下。「林小姐，妳在機構跟人談事情，也這樣逐字挑？」

「看對方有沒有拿豆腐充數。」

阿泰在後面笑出聲。柏勳回頭叫他去看湯，耳朵有點熱。芷寧沒再逗他，夾起豆腐吃了半塊，說：「滷得不錯。下次牌子改一下就好。」

「妳還真的要下次來查。」

「不然你寫給誰看？」

她說完低頭吃飯，柏勳站在原地，竟忘了自己是來抆桌子的。門口有人進來，他才拿著抹佈回櫃臺。

芷寧看了兩次手機。柏勳替客人找零時聽見她傳語音：「影本在我這裡。你搭車到站再走過來，不用跑。」

過了十幾分鐘，一個揹著後揹包的年輕男生推門進來，額前的頭髮被安全帽壓得亂翹。

「媽。」

柏勳的找零動作停了一下。芷寧從紙袋抽出幾張護照影本，邊角用迴紋針夾好了。

「林予安，正本呢？」

「在包包裡。」予安把影本接過去，看到桌上的空盒，「妳吃完了喔？那我還問妳要不要順路吃麵。」

「你先去點，雞腿還有。」芷寧說。

予安看向櫃臺。「上次那傢？」

「對，」柏勳接話，「那隻雞腿你說不錯的那傢。」

予安愣了一下，隨即笑了。「我媽連這個都跟你講？」

「她只講雞腿，沒講你名字。」柏勳拿出盒子，「飯多一點？」

「正常就好。我等一下還要去補件，騎車不能太飽。」

柏勳把原本要盛的飯收回半勺。芷寧坐在後面看見了，沒說話。予安帶著便當走時，還不忘把桌上的空盒一併收去回收桶。

「妳兒子挺會看人臉色。」柏勳等門關上才說。

「他是看見你手上拿著垃圾袋。」芷寧把筷子套折好，「別誇太早，他的襪子還堆在洗衣機上。」

「快出國了，妳會想唸那堆襪子嗎？」

「我想先看它們有沒有進洗衣機。」

柏勳想笑，卻看見她手指還按著紙袋留下的摺痕。她抬眼時，他把那句「妳捨不得吧」吞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