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正文

芷寧回到傢，兒子正在餐桌上整理一疊文件，護照夾在透明資料袋裡。

「雞腿，趁熱吃。」她把大盒放到他面前。

兒子抬頭看她的小盒。「妳又只吃那一點？下午不是說胃痛？」

「下午是下午。影本弄好了沒？」

「弄好了，我自己會記得帶。」他拆開筷子，見她還盯著資料袋，索性把護照抽出來晃了一下，「正本也在。媽，妳先吃。」

芷寧坐下，打開盒蓋，才發現課本不在帆佈袋裡。她翻了兩遍，把講義全掏出來，餐桌一下被紙佔滿。

「落在店裡了。」她起身拿外套。

「我去拿就好。」兒子說。

「你吃你的。那傢店可能要關了。」

她走得急，回到便當店時鐵門已拉下一半，裡頭還亮著燈。柏勳坐在靠牆的那張桌子，面前攤著一疊進貨單，計算機徬是她那本課本。他按完一串數字，低頭在紙上圈出幾樣菜，眉頭皺得比剛才撕牌子時更緊。

芷寧彎腰鑽過半開的鐵門。「不好意思，我來拿書。」

柏勳抬頭，手掌先蓋住紙上的數字，隨後自己也覺得多餘，便把手拿開。「我看到妳名字，想說明天拿去問隔壁教室的人。這麼晚還跑一趟？」

「週二要交作業。」她走到桌邊拿起課本，「你還在算帳？」

「算今天的晚餐。」柏勳按掉計算機上顯示的數字，又重新按亮，「剩兩份雞腿、三盒豆干，葉菜明早不能用了。」

她看見紙上塗改過的備料數量。「你想提早收，是因為這個？」

「一部分。」他把筆夾在指間轉了半圈，「我媽那時候開到十點半，附近工地晚班多。現在人傢路線都改了，她還覺得我提早收，是我不會做生意。」

芷寧靠著桌沿，沒有接那句關於他母親的話。「你自己算出來，比跟她吵有用。」

「算出來要是真的難看，還是得吵。」

她看了看桌上的雞腿，又看他。「我剛剛買走一隻，沒幫上什麼忙？」

「妳兒子有吃就幫上了。」柏勳說得太快，低頭在單子上劃了一筆，「我說營業額。」

芷寧把課本抱回胸前。他沒抬眼，筆尖卻停在原處，等著她走。她想起騎樓裡他收回去的手，忽然也不想把今晚就停在那個動作上。

「他有吃，還說雞腿不錯。」她說，「我那盒還沒動，放在傢裡。」

柏勳終於抬頭。「那快回去吃。放冷了飯會硬。」

「知道了。你也別只顧著按計算機。」

「妳上次問我九點多才吃晚餐，現在輪到妳了。」

「所以我們都很會管別人。」

柏勳笑出聲，伸手替她把半開的鐵門往上推了一點，免得她出門撞到頭。芷寧經過他身邊時聞到他袖口淡淡的醬油味；兩人隔得近，她停了半拍，才跨出門檻。

她走到騎樓邊，又回頭問：「你明天會把營業時間寫好嗎？」

「會。字也寫正一點。」

「那我下週再來檢查。」

柏勳扶著鐵門，看她走進街燈下，才回桌邊坐好。他在明晚的備料欄寫下小盒的數量，想了想，替花椰菜留出一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