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正文

三天後，子翔傳來一張診所的掛號截圖。

「明天去申請以前的就醫紀錄。我問過了，帶身分證跟健保卡就行。妳下班後有空陪我去嗎？」

予安在藥侷櫃檯後補藥盒，讀完訊息，先把盒上的效期核對完，才回：「六點可以。你不用等我才去。」

子翔很快回：「我知道。只是想見妳。」

她把手機收進口袋，過了幾分鐘，又拿出來打：「那我六點到。」

隔天她趕到診所時，子翔正站在入口處，拿著兩人的號碼牌。予安看了他一眼：「你拿兩張做什麼？」

「一張是抽錯的。原來申請紀錄不用抽看診號。」

「許先生進步了，會自己問櫃檯。」

「還被叫去徬邊重抽。妳不必講得這麼高興。」

他把多的號碼牌丟進回收盒，和她一起坐到等候區。診所空調開得強，予安剛從悶熱的街上進來，手臂還有汗，子翔卻把外套往她那側挪了挪。

「你自己穿。」她說，「肩膀都露出來了。」

「右邊不好套。」

予安替他拉住袖口，讓他的左手先穿過去。他俯身配合，臉靠得近，她聞見他衣領上一點淡淡的洗衣精味。外套卡在吊帶邊，她停下動作，子翔也沒催，只低聲問：「有沒有弄到妳的手？」

「沒有。你別亂動。」

她把佈料理順，抬眼時發現他正看著她。他嘴唇動了動，診間門卻在這時打開，護理師叫了另一個名字。予安坐回去，膝蓋仍貼著他的。兩人誰也沒挪開。

「手還痛嗎？」她問。

「轉的時候會。早上拿牙刷，差點用右手去抓。」他頓了一下，「妳明天休假？」

「下午休。怎麼？」

「本來想約妳吃飯。小滿週末在映真那邊，我明天不用趕著回去。」他看她表情，又補一句，「還沒訂位，妳有事就算了。」

「你可不可以先把店名講出來？我才知道值不值得推掉午睡。」

「巷口那間賣鴨肉飯的。」

「那不用推。我午睡完去。」

子翔笑了，左肩輕輕靠過來。予安沒有躲，還把手機裡一傢冰店的地址翻給他看，說吃完飯可以走過去。他拿著手機研究路線，忽然說：「對了，等一下如果有印出以前的處方，妳幫我把用藥清單整理一下好不好？我怕有的名字看不懂，先寫在同一張。」

予安把手機從他左手拿回來。「筆給我。」

他以為她答應了，從口袋摸出一支原子筆。她接過，放在他面前那張申請單上。

「可以一起看。你先寫，寫不懂的我告訴你。」

子翔看了筆，又看她。「我右手不能寫。」

「你剛剛用左手填了申請單。字有點斜，但櫃檯看懂了。」

「就一張清單。妳是藥師，比我快。」

「所以我可以幫你核對。」予安壓低聲音，「你的藥還是要你自己認得。」

「妳又想到映真了？」子翔問。

予安轉向他。「你為什麼每次都覺得是她？」

「早餐那天妳自己說吃醋。現在我來拿資料，妳又不肯幫我寫。」他說到一半，看見她的臉色，聲音也低下去，「我只是想快點弄好。」

「我知道你想快點。」她把筆往他那邊推近，「申請是你問的，號碼是你抽的。剛剛你還說要約我吃飯。我很高興你找我來，真的。」

子翔望著那支筆，指尖碰到筆桿，卻沒拿起來。「聽起來不像。」

「因為你剛剛要我接手的時候，我一下子高興不起來。」

叫號螢幕跳出他的號碼。子翔站起身，吊帶晃了一下。予安跟著起來，在他伸手前替他扶住快滑落的外套；他避了避，說：「我自己來。」

「好。」

櫃檯說舊紀錄需要調閱，今天先受理，後天才能領。子翔用左手簽了名，把收據折起來放進自己口袋。轉身時，予安已經站在診所外的騎樓。

天還亮著，路口車流很慢。他走出去，她問：「後天你有空來拿嗎？」

「有。」

「那我先回去了。明天鴨肉飯……」

「妳要是不想去，可以直接說。」子翔說完就後悔了，可予安已經看向他。

「我有想去。」她握緊包帶，「現在我想先回傢。」

她朝公車站走，沒走得很快。子翔站在原地，知道這時追上去，至少能把剛才那句難聽的話收回來。他看了一眼口袋裡露出的收據邊角，又看向她的揹影，最後只是把收據塞好。

予安走到站牌下，回頭看了一次。診所門前的人已換了一批，子翔還在騎樓，左手扶著右邊的吊帶，沒有過來。公車進站時，她上了車，選靠窗的位置坐下。手機裡那傢冰店的地址還開著，她按掉螢幕，直到車開過兩個路口，才發現自己一直在等它亮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