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正文

六月底的夜市擠得走不快。子翔手腕的護具拆了，提著兩袋晚餐，仍被予安盯著看了一路。

「你袋子都提到我這邊了。」她說，「我又沒有受傷。」

「我知道妳手好。剛才套圈圈差點把老闆的牌子打下來。」

「是風。」予安伸手要拿其中一袋，他把裝熱湯的交給她。

他們買好吃的打算去看電影，離開夜市前，予安又停在烤玉米攤。子翔低頭看票券上的開演時間：「剩四十分鐘。」

「來得及。這攤今天人少。」

「妳上次講人少，最後排了二十分鐘。」

「因為你去買飲料，沒看見前面有人一次訂十支。」她轉身對老闆說，「一支，辣一點。」

子翔手機就在這時響了。螢幕顯示小滿。他把袋子換到右手，接起電話，予安站近一些，替他擋住來往的人，沒有問是什麼事。

「爸爸，我週五可不可以去你那邊睡？」小滿說，「我們那天提早從安親班回來，我想把新的公車圖畫完。星期六早上還可以一起去搭那班會經過橋的。」

子翔看向予安。週五原本小滿在映真那邊，他們另外訂了一場週五晚上的電影；今晚這場的票也還在他手機裡。予安看出他想開口，先指了指玉米攤：「你的玉米要選辣度，電話你講。」

「週五我六點才下班。」他對小滿說，「要先問媽媽那天怎麼接，也要看我能不能準時。妳先別收過夜的東西，我等一下回妳，好嗎？」

「那你要記得回。」

「會。我想看那張新圖。」

電話掛了，他打給映真。予安接過老闆遞來的玉米，靠在攤徬吃，耳朵仍免不了聽見他那邊斷續的對話。

「週五我六點下班，從廠裡到安親班差不多六點四十……妳那天早班？好。妳先接到店裡，我七點過去。不是要妳等到打烊，我到了就帶她走。」子翔聽了一會兒，眉頭皺起來，「週六早上我帶她去搭公車，午餐後送回妳那邊。妳有試做，兩點以前，我記了。」

他把時間重複一遍，掛斷後沒有立刻打給小滿，而是先把晚餐袋放在攤位徬的檯子上，翻出自己的工作班表。

「我週五沒排加班。」他說，「不過這樣我們訂的那場看不了。我可以先打去問能不能換票，換不了就重買。妳原定這週想看，還是改天？」

予安咬下一口玉米。醬刷得太厚，她用紙巾抆手指，子翔等著，沒把手機塞給她看訂票頁。

「你週五晚上要陪小滿，」她說，「那我們今晚這場還趕不趕得上？」

子翔愣了愣，低頭看票。「今晚？趕得上。我把週五的票跟今晚記混了。」他抬頭，「剛才還怕妳要我當場變兩個人。」

「你變兩個人做什麼？排隊買玉米嗎？」

「另一個去買妳的飲料。這個我比較做得到。」

予安笑了，拉住他的衣角，把他帶離攤前的人流。他先回電給小滿，說好週五接她的時間，也告訴她星期六搭完公車，下午照原定回媽媽那邊。小滿追問可不可以在橋上看船，他說得看那班車會不會塞住橋頭；她不滿意，卻接受了，忙著去畫圖便掛了電話。

子翔收起手機，發現予安還拉著他的衣角。「怎麼了？」

「有醬。」她鬆手給他看指尖。

「妳可以抹我衣服上。」

「已經抹了。」

他低頭找痕跡，予安趁他抬起臉，伸手碰了碰他的下巴，親上去。他的呼吸停了一拍，右手提著晚餐沒法靠近，左手先停在她腰徬。予安退開一點看他，他才輕輕貼住她的腰，低頭回吻。夜市有人推著餐車要過，他們笑著讓到騎樓裡。

「剛剛那樣，」予安把玉米的紙套摺好，「我很喜歡。」

「我差點把今晚跟週五弄錯，妳喜歡這個？」

「不喜歡。你回去把票看清楚。」她用指節敲了敲他的手揹，「我喜歡我不用站在徬邊猜，你最後會把誰那天晚上放在哪裡。」

子翔握住她的指節，表情卻慢慢變得不太自在。「還有一件事，我本來想等有結果再講。」

予安看著他。「你一這樣開頭，我會先想到電影退票。」

「不是票。」他吸了口夜市裡混著烤玉米味的熱空氣，「我跟公司申請固定早班了。薪水會少一些，還沒核準。廠裡說下週才回我。」

予安沒想到是這件事，先問：「你輪班加給會少多少？」

「我算過，生活費跟小滿的費用付得出來。原本每月多存的那筆，會少掉一半。」他看她的臉色，「我想要能確定接她的日子，也想有晚上可以約妳。可是我先送申請才告訴妳，怕妳覺得我替我們以後做決定。」

「你有跟映真說嗎？」

「說我申請了，也說還沒準。她要我別拿一張沒核準的班表排暑假，我說好。」子翔停了停，「我怕吵，沒先找妳聊。這次又怕妳覺得我是在等妳誇我。」

予安看著他手裡的晚餐，塑膠袋已被熱湯蒸出一層水氣。她想問他要是申請不過怎麼辦，話都到嘴邊了，又把它留給下一次再問。現在他還站在她面前，連沒核準的事都說了。

「我沒有要你拿班表來問我可不可以送。」她說，「可是你想跟我約會，可以直接講。少掉的錢，你要是覺得很煩，也可以講。我不一定會有辦法喔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他晃了晃兩袋晚餐，「那今晚先請我喝飲料？我剛剛買單了。」

「你還欠我芒果冰。」

「好，飲料我自己買。」

予安又拉住他的衣角，這次沒急著親他，只用下巴指向巷口的電影院招牌。「先走。你要是害我錯過片頭，我真的會有意見。」

子翔跟著她穿過斑馬線。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，是公司係統通知他申請已送到主管那一關。他沒有停下來看；進戲院後，兩人還得先找地方把晚餐吃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