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正文

隔天中午，予安在鴨肉飯店門口看見子翔。他左手提著兩杯飲料，右手的吊帶還掛著，正低頭研究怎麼推開玻璃門。

她走過去替他推門。「你可以先進去，再買飲料。」

「我怕妳到了沒看到我，又搭公車走掉。」

予安瞥他一眼。「我昨天有說要來。」

「有。我聽到了。」他把其中一杯交給她，「無糖紅茶。店員封得很緊，應該不會漏。」

他們挑了靠窗的位子。子翔拿起筷子時，吊帶碰到桌緣，他皺著眉調整了兩次。予安伸手替他把餐盤挪近，沒碰他的筷子。

「後天的紀錄，我自己去領。」他說。

「嗯。」

「醫師開的藥，我也會看。」

予安用湯匙撥開碗裡的薑絲。「你今天約我吃飯，是要口試嗎？」

子翔低頭扒了兩口飯。「我不知道怎麼跟妳講話，昨天才會說成那樣。」

她抬起眼。他嘴裡還有飯，似乎沒打算趁熱把話講得漂亮。她抽張面紙推過去，指指他的嘴角；他抆錯邊，她才忍不住笑。

「冰店還去嗎？」她問。

「去。除非妳午睡要睡到晚上。」

「那你等一下走快點。」

出店門時，他讓她先走。兩人的肩膀在騎樓碰了一下，子翔沒有退開，予安也沒有。冰店裡只有靠牆的長椅空著，他們並排坐下，分吃一盤芒果冰。子翔左手拿湯匙不太穩，一塊芒果滑到桌上，予安笑得差點嗆到。

「妳藥侷客人知道妳這樣嗎？」

「知道啊。他們還是來。」

他把最後一塊芒果推給她。予安吃了，冰得牙齒發痠，卻在那張長椅上多坐了一會兒。

又過了幾天，子翔右手已能拿輕的東西，護具仍沒拆。那天下午他上完夜班，洗了澡，把手機調成震動，想睡三個鐘頭再起來買菜。醒來時窗外全黑，手機壓在枕頭底下，映真昨天早上九點傳的訊息還停在通知列。

「小滿週四校外教學，老師說藥袋要寫緊急處置和用藥時間。這次你那邊準備，可以嗎？」

下面還有兩則。昨天十一點：「藥先放你傢那包？回我一下。」今天下午三點：「我送去學校了。晚點談。」

子翔坐在床沿，盯著時間看了半分鐘。今天就是週四。小滿已經跟著全班回到學校；昨天還來得及準備的事，他拖到映真替他辦完了。

予安來時帶了兩個便當。他前一天說夜班後想吃熱飯，不想再買便利商店微波食品，她便繞去藥侷附近那傢自助餐。他替她開門，看見便當袋，先伸左手去接。

「先洗手。」她說，「你看起來像剛睡醒。」

「就是剛睡醒。睡過頭了。」

她把便當擺上桌，發現他沒像平常那樣問菜色。「怎麼了？」

「小滿校外教學的藥袋，我漏看訊息。映真送過去了。」

予安拆開筷子的手停了停。「你有回她嗎？」

「剛傳了，她還沒看。」

「先吃吧。便當熱的。」

子翔坐下，筷子卻只在飯上戳了一下。手機響起時，他看見映真的名字，接了起來。

「你終於醒了？」映真的聲音從聽筒傳出來，予安坐在對面也聽得清楚。

「我夜班回來睡死。對不起。」

「老師七點半打給我，說今天出發前要核藥袋。我六點就進烘焙坊，麵團交給別人才趕去學校。你昨晚說好藥在你那裡，是要我怎麼猜？」

子翔看了一眼予安，把手機音量按小。「我昨晚只回頭看妳問藥放哪裡那句。九點那則明明寫了要填什麼，我沒仔細看。」

「對。你睡前回我一個字，我都還能打電話確認。你就這樣去上班了？」

「映真，小滿今天有用到藥嗎？」

「沒有。她玩得很高興，回來還跟我講遊覽車走錯路。」映真那頭有烤盤落在桌上的聲響，「我問的是下次怎麼辦。」

子翔揉了揉眉心。「妳比較會弄，先幫我這次。我下次一定看訊息。」

對面靜了一瞬。予安把筷子放回紙套，映真則直接說：「這次我已經幫了。下次是什麼時候，你先搞清楚再講。」

電話掛斷後，子翔把手機反扣在桌上。「她今天工作也很忙，我知道她火大。下次我設鬧鐘。」

予安看著他的手。護具邊緣有點髒，他早上應該是帶著它回傢睡的。「老師要的藥袋寫法，你知道嗎？」

「映真寫好了。」

「我是問你知不知道。」

子翔抬頭。「我明天問她。」

「你可以問學校。」

「她剛弄過，問她比較快。」他終於夾起一塊排骨，又放下，「妳現在也要因為我問映真生氣？」

予安原本想說沒有。她看見桌上兩盒飯都在冒熱氣，想起診所那支被推回去的筆，話出口卻變了樣。

「她很像你請不到假的私人助理。夜班睡過頭，助理就得丟下自己的工作去學校。」

子翔的臉沉下來。「妳沒養過小孩，講得倒容易。」

予安一時沒接話。他也沒再動筷子，像在等她反駁自己不懂氣喘、不懂輪班；她卻只把便當蓋子蓋上。紙盒邊緣卡住，她壓了兩次才扣好。

「予安，我不是說妳不能講。」

「你剛剛說得很清楚。」

「妳那句話也不好聽。映真是小滿的媽媽，不是我的助理。」

「對。」予安拎起自己的便當，「她是小滿的媽媽。這些事本來就要跟你一起辦。」

她走到門邊。子翔跟過去，左手扶著門框，想替她拿袋子。她沒給，兩人隔得很近，他聞到她外套上自助餐店的油煙味，突然想起剛才她進門時，眼睛還笑著。

「飯先吃完再走。」他說。

「我回去吃。」

「妳買來給我的。」

「你的那盒在桌上。」予安拉開門，停了停，「不要放到明天。」

她走進電梯時便當還燙著手。電梯門合上前，她看見子翔站在門口，沒有再追。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空著的左手，才退回屋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