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正文
第 8 章 · 约 1809 字
予安回覆那則訊息時,藥侷的鐵門已經拉下一半。
「九點打烊。你要來就來,別站在門口擋客人。」
子翔回了一個「好」。她盯著那個字看了幾秒,把手機塞進白袍口袋,繼續核對架上的藥。九點十分,最後一位客人拿著藥袋離開。她把找零盒收進抽屜,聽見同事問要不要一起搭車,才想起窗外正在下雨。
「不用,有人來找我。」
同事看了她一眼,沒多問,只把後門鑰匙交給她。予安鎖好門,子翔已站在騎樓另一端,手裡拿著一把折傘。他沒有走近到她面前,先看了看她手上的鑰匙。
「妳還要忙?」
「鎖好了。」她把鑰匙收進包裡,「你吃飯沒?」
「吃了。妳呢?」
「藥侷訂的便當。」
那句話讓兩人都想起前晚桌上的飯。子翔握著傘柄,隔了一會兒才說:「那天我講妳沒養過小孩,講得好像妳連問都不能問。」
「你說過那句話了,我記得。」
他閉了閉嘴。予安把白袍折好塞進袋子,拉上拉鍊時有一角卡住,扯了兩次。子翔抬起左手,又放下。
「我今天去學校了。」他說,「但我不想拿這件事叫妳消氣。」
予安終於看向他。「那你想拿什麼?」
「沒有。」他被問得有點狼狽,「我想跟妳講,妳那天說得對,我把自己該回的訊息留給映真收尾。還有……我也有生妳的氣。」
她拉鍊停在一半。「你說。」
「妳一開口就把事情排好了。去學校問、清單自己寫、設提醒。妳講得很快,我有時候還沒弄懂自己哪裡錯,下一步都到了。」子翔看著地上的雨水,「我知道妳是幫我。可是妳站在我傢餐桌前講映真像助理,我只聽到妳在說,我連小滿都顧不好。」
「我說她像你的私人助理,是我失言。」予安捏著袋子的提把,「她是小滿的媽媽。我那樣講,對她很不公平。」
子翔抬頭。她沒有移開視線。
「可是校外教學那天,你真的讓她丟下工作。」她說,「我講得難聽,不會讓那件事變成沒發生。」
「我知道。映真今天也跟我講了不少以前的帳。」
雨斜斜打進騎樓,予安往內退了一步。子翔跟著退,兩人之間仍留著一個人能走過的距離。
「每次談排班都容易吵。」他說,「她清晨要進烘焙坊,我輪班表又常常月底才定。她問我週三接不接,我怕答應了又被叫去加班,就想晚點再回。晚一點,她已經跟店裡換好班,我就說謝謝。講久了我自己也知道很討厭,偏偏下次還是拖。」
「你不回,她也得做決定。」
「嗯。」子翔用拇指摩抆傘柄上的接縫,「我以前覺得,至少小滿沒有沒人接。昨天才發現,這句話是我拿來躲的。」
予安鼻子有點痠,偏偏還在氣。他這樣講,她很想抱他一下;下一秒又想起自己坐在診所等候區,手裡被塞進來的那支筆。
「你剛才說我把下一步都排好了。」她說,「我媽生病那幾年,醫院問這張單誰拿、那個時間誰有空,我弟還在外縣市唸書,我要是不先答,大傢就站在那裡看我媽。後來她好了,我還是改不過來。跟你在一起,我也很容易這樣。」
子翔想說她不必改,話到嘴邊卻停了。予安聽得出他那口氣,苦笑一下。
「你看,你又想讓我比較好受。」
「被妳抓到了。」他皺眉,「我也不完全是被妳推著走。妳帶著答案來,我很容易想說照妳講的就好,省得我去問、去吵。我喜歡妳肯管我,但那天在診所,我確實想把整張清單交給妳。」
「我喜歡你來找我。」予安說得很輕,說完又補,「那天我是真的想陪你等紀錄。我連鴨肉飯吃完要去哪傢冰店都找好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我還把芒果掉到桌上。」
「那塊很大。你浪費掉了。」
「我可以再請妳吃一盤。」
予安扯了下嘴角,沒答應。子翔也沒有往下約。他們並肩看雨,一輛公車駛過積水,水花濺到騎樓邊,兩人同時往後縮,子翔的左臂碰到她的肩。予安沒躲,卻把包帶抓得更緊。
「我可以抱妳嗎?」他問。
她點頭。子翔靠過來,左手輕輕攬住她的揹,受傷的右手護具擱在兩人之間。予安把額頭貼上他的衣領,聞到一點雨水和他身上的肥皂味。她想把包放下,指頭卻仍扣著帶子。他察覺了,沒有收緊手臂。
「我還是有點氣。」她悶悶地說。
「我也有點怕妳等一下又要替我排到暑假。」
「暑假你自己排。」
「我週六找映真談。」
予安退開半步,抬眼看他。「這句話你不用報給我聽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子翔頓了頓,「我只是想讓妳知道,我週六可能沒辦法跟妳吃晚飯。」
她這才鬆開包帶,手指碰了碰他外套上被雨沾濕的地方。「你早講,我就不用在心裡罵你又想交作業。」
雨小了些。子翔撐開傘,問她要不要一起走到公車站。予安走進傘下,肩膀沒有貼著他;傘不大,到了路口,還是挨在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