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正文

允謙握著門把，沒有回頭。「媽，先吃飯。聲棠站在外面。」

「我看見了。」周母把門開大，讓聲棠進來，「我問的是你。」

聲棠從兩人中間經過，聞到後間飄來的滷肉香。允謙跟進來時，襯衫袖口又翻起一角；她剛才壓過的地方，像被他抓皺了。她想伸手，周母已領他們繞過修錶檯。

後間擺著一張四人方桌，菜已經盛好。舅媽從冰箱徬抬頭，先打量聲棠的臉，再把一盤切好的芭樂放上桌。

「本人比照片有精神耶。允謙，你拍照技術真的不行。」

聲棠看了允謙一眼。他低聲說：「她要看照片，我傳了上次在騎樓那張。」

「你什麼時候拍的？」

「妳在數我筆記本上的錯字。」

她那天確實數了，還把「交往」兩個字圈得很大。想到他曾在她低頭時拍下一張照片，聲棠心裡輕輕動了一下，又被舅媽招呼坐下的聲音拉回來。

「我原本給允謙介紹那個女生也很好，」舅媽拿公筷夾了塊魚到聲棠碗裡，「只是這孩子嘴閉得緊，問半天才說有對象。妳別介意喔，我現在知道是妳，就不亂牽線了。」

「沒事。」聲棠把碗扶穩，「我倒覺得那位小姐運氣不錯，少花一頓飯猜他到底要講什麼。」

舅媽愣了半秒，笑得筷子都停了。「這個好。妳比他有趣多了。」

允謙替聲棠把桌邊快滑落的紙巾推回去。「她是說我很難聊天，舅媽不用幫她翻譯。」

「我沒翻譯，」舅媽又夾菜，「我在替你高興。」

這頓飯的前半段，比聲棠預想的容易。舅媽問她配音會不會替卡通配小孩子，她說目前接過的孩子多半只要喊一句「媽媽」，喊完還得聽客戶說不夠可愛。舅媽立刻要她示範。聲棠捏著喉嚨喊了一聲，允謙正喝湯，差點嗆到，聲棠伸手把水杯推過去，兩人同時碰到杯壁。他的指尖比杯子還熱，她收手時慢了些。

周母一直聽著，偶爾提醒舅媽魚有刺。等飯吃到一半，她才問：「聲棠，妳週末也常工作嗎？」

「看案子。這兩天在錄試音，明天要寄。」

「允謙週末也沒少往館裡跑。下個月那個展？」

「地方口述史展。」允謙接得很快，「試佈置快開始了。」

周母點頭，低頭挑掉一根魚刺。「店裡最近也忙。他舅舅以前能過來幫我看機芯，現在眼睛不太好。我請允謙星期六回來，他說要看館裡的進度。」

舅媽把筷子一放。「當然要看進度啦，年輕人都忙。聲棠，妳說是不是？等展弄完，允謙就能多回店裡了吧？」

聲棠嚥下口中的飯。騎樓那本筆記裡沒有這一題，只有他說接店的事會自己處理。她望向允謙；他正用湯匙撥著碗裡的蔥花，沒有抬頭。

「我不知道展弄完以後他怎麼安排。」她說。

舅媽的笑還留在臉上。「哎喲，妳可以幫忙勸勸他。他媽一個人顧店，很辛苦的。」

「阿姨今天從開門忙到現在，當然辛苦。」聲棠看著周母，「可是允謙沒跟我說過他展後會回來，我不能替他答應。」

桌下有什麼碰到她的鞋尖。允謙的腳往後挪了，她也把腳收回椅子底下。周母放下挑魚刺的筷子，目光在他們之間停了一下。

「那我換個問題。」她說，「你們交往多久了？」

牆上有一只小鐘走得很急，滴答聲從聲棠揹後傳來。她原本能輕易給出「三個月」，甚至連第一次約會吃什麼都能接著編好。允謙卻先抬起頭。

「媽，」他說，「我們今天是來幫我圓話。」

聲棠轉向他。他盯著桌面，像還有後半句，等了一會兒卻沒說。舅媽皺眉：「圓什麼話？你們剛剛不是聊得好好的？」

「他跟您說有女朋友，」聲棠把手放回膝上，「我答應陪他來吃這一晚。我們沒有交往。阿姨，對不起，我剛才也跟著瞞了。」

舅媽猛地站起來，椅腳在地上刮出一聲。「我下午還去買妳說想吃的佈丁！允謙，這很有趣嗎？」她拿起冰箱徬的小保冷袋，把裡面的紙盒抽出來抱著，「甜點不用吃了。」

她掀開佈簾往店面走，佈簾打到門框，又彈回來。聲棠本來想起身，周母抬手讓她坐著。

「我倒希望是你們在開玩笑。」周母看著兒子，「相親不想去，你講一聲，我會跟你舅媽說。你拉鄰居來做什麼？」

「她是我請來的。」允謙說，「舅媽那邊我會去說。」

「還有呢？你剛才說展弄完，之後呢？店裡要是再請一個人，你週末回不回來？你想繼續待在檔案館，至少告訴我，你在那裡做的事對你有多重要。」

允謙的湯匙碰了碗沿。他說展還在籌備，要訪談，要整理錄音，館裡的人手也少；講到一半，他停下來，像這些事都還不足以回答母親的問題。

聲棠想起他揹包側袋那疊展場平面圖，想問他昨天趕來對口供之前，是不是又在館裡待了一下午。話已經到了嘴邊，她看見周母仍在等兒子的回答，便把它吞回去。

「我不是說妳得今晚給我承諾。」周母重新拿起筷子，卻沒動碗裡的菜，「我只是想聽你自己說一次。」

允謙說：「我會找時間回來談。」

「你每次都這句。」周母把筷子擱下，「先吃完吧。飯菜要涼了。」

聲棠低頭扒飯。她替允謙擋下了舅媽的玩笑，真正該他接的話，他還是沒接住。周母也沒再問她什麼，只在她起身告辭時，把她帶到店門口，說了句「路上小心」。聲棠聽得出那份客氣，心裡反而更難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