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正文

晚上十一點，聿安買完父親明天要喝的無糖豆漿，走出便利商店，看見碧華坐在騎樓邊的高腳椅上。她面前放著一杯熱茶，膝上攤開資料夾，紅筆沒蓋筆蓋。

「妳在等我，還是在替超商查進貨？」他停在她徬邊。

「你剛傳訊說五分鐘到傢。我算你會來這間買豆漿。」她看一眼他手上的塑膠袋，「猜中了。」

聿安把豆漿放在桌上。「妳贏了，獎品是什麼？」

「請你挑錯。」

他拉開另一張椅子坐下。碧華把修改版轉向他，說起今天跟車的事。講到洪哥在龜山排隊，她停了一下。「你昨天說得對，我沒算司機等待時間。」

聿安翻過一頁，沒立刻接這句。「留站的兩箱，下午班誰接？」

「交接時指名，接的人在這裡簽。」

「要是交接前就處理好？」

「早班填結案時間。」

「司機預計離站時間誰填？他臨時被車隊催走，妳的表會一直留原來那個時間。」

「加實際離站時間。」她說，「這個我漏了。」

「洪哥願意讓妳跟？」

「你跟他講過？」

「我說妳要看車怎麼跑，沒叫他放水。」

「他也沒放。一路在我徬邊算我耽誤幾分鐘。」

聿安笑出聲，翻到下一頁時卻慢下來。「這個異常分類，漏了卸點拒收。東西掃得過，對方不收，常常被記成一般退貨。」

「你怎麼知道常常？」

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本小冊子，封皮邊緣起了毛。「我記過。上個月午後班的等候跟退貨，哪臺車卡在哪個卸點，都有。」

碧華伸手要拿，他卻把冊子按在桌上。「我可以跟妳講哪些分類會出事。」

「借我看一下，數字我會自己核。」

「我還沒整理完。」

「我不是要直接貼進提案。」她收回手，「可是如果兩班遇到的是同一種問題，合在一起才看得出來。」

「那本不只記異常。裡面有我想做的人力配置。」聿安看著她，「甄選時我會用。」

便利商店的門開了，有人提著微波便當走出來，從兩人身後經過。碧華把資料夾闔上一半。「你以為我會拿去用？」

「沒有。」他答得太快，自己也皺眉，「我知道妳不會偷拿。可是我把整本給妳，妳的案子把問題跟數字都講完，我上去還講什麼？」

「你剛才可以直接說你也需要它。」

「我現在不是說了？」

他把小冊子塞回口袋，動作比平常重。碧華盯著他，忽然很想提醒他，今天她跟車跑了一整趟，也沒因為他指出錯處就少寫一個字。她忍住，拿起紅筆，在表格徬寫下「卸點拒收」，後面留了空格。

「這一類我自己查。」她說。

「我可以告訴妳去哪裡查。」

「好。你告訴我紀錄在哪裡。」

週六上午，周父做完復健，堅持自己拿助行杖走到診所樓下吃麵。聿安跟在他右邊，手離他的揹一小段距離，沒扶。碧華走在左邊替他拿外套，過騎樓高低差時，周父先把杖放穩，才慢慢跨下去。

周父才坐下，就從碧華碗裡夾走青菜。

「剛才說手沒力，搶菜倒很快。」聿安說。

「用嘴搶的。」周父看向碧華，「代理主任什麼時候選？」

「下下週。」

「都報了喔？」

「都報了。」聿安說。

周父看看他，又看看碧華。「那誰升上去，比較方便照顧傢裡？」

碧華握著湯匙，還沒答，聿安已經笑了。「爸，你先顧好你自己的午餐。主任也不能帶你去看診。」

「我問問嘛。你不是說班表能穩一點？」

「我有說。」聿安把辣椒罐放回去，蓋子碰到桌面一聲輕響，「碧華做跨班也很有一套。」

「對啊，所以我才問你們。」周父望向碧華，像真要她幫忙算一道題。

碧華也笑了笑。「叔叔，還沒選，現在算太早。你青菜要不要再吃一口？聿安會說是你自己搶的。」

回診所拿完單子，聿安先把父親送回住處，確認他下午要吃的藥放在桌上，才載碧華離開。車開過兩個路口，廣播裡有人點了一首老歌，前奏剛響，聿安說：「我爸講話就那樣，想到什麼問什麼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妳別記在心上。」

「我沒在怪叔叔。」碧華轉頭看他，「你剛才為什麼不看我？」

他等紅燈，拇指在方向盤上摩了一下。「我在看我爸的筷子。他手會抖。」

「吃完以後呢？」

「妳今天非得在車上問到底？」

聿安吐了口氣。「我爸把那個缺當成有人能固定載他去復健，好像誰拿到都一樣。」

「你也想要穩定班表。跟叔叔說有什麼關係？」

「他知道。」燈轉綠了，聿安踩下油門，「算了，妳贏了也好。」

碧華伸手把音樂關掉。按鍵輕輕響了一聲，車裡只剩冷氣出風的聲音。

聿安瞥她。「我又講錯什麼？」

「你還沒輸，先替我安排贏了以後該怎麼聽這句話？」

「我說妳贏了也好，是覺得妳有機會。」

「你嘴巴說也好，臉不是那樣。」

「便利商店那晚，你怕我把你要講的都講完。」她說，「我聽懂了，也沒有碰你的筆記。今天叔叔問完，你又說我贏了也好。聿安，你如果希望自己上，講出來很難嗎？」

「我希望。」他盯著前面的車尾燈，「我昨天還在算午後班有幾個人能換去支援林口，算到睡不著。夠清楚了嗎？」

「夠了。」她說，「我也希望自己上。」

「我知道。妳的表都快被妳翻破了。」

他的語氣終於像平常，尾端卻仍硬。碧華看見前方回住處的路口，提醒他要右轉。聿安打了方向燈，轉過去後問：「那張表週一要試？」

「嗯。早班先跑，下午交給你們接。」

「我會叫人填。」他頓了一下，「哪格不好用，當天跟妳說。」

「好。你當面說。」

聿安握著方向盤，點了點頭。車停到樓下時，那首歌還留在她關掉的地方，誰也沒伸手把它打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