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正文

市場裡的麵店快收攤了。聿安坐在靠裡面的位置，面前兩碗麵還沒上；碧華掀開門口的塑膠簾進來，先聞到油蔥和煮麵的熱氣，才看見他朝她抬手。

「你真的有先排？」她拉開椅子。

「老闆娘說再晚十分鐘，妳就只能吃她明天的備料。」

老闆娘從鍋邊回頭。「他跟我講兩個人，問了三次還有沒有麵。」

「我只問兩次。」聿安說。

碧華把包放在腳邊。「第三次是問有沒有滷蛋吧？」

「那是另一個問題。」

老闆娘端來兩碗麵。聿安等她走回鍋邊，才問：「早上那個司機，等你們卸籠，沒唸喔？」

「罵了兩句。卸完不該上車的籠，他又問我紙本能不能留給他，怕下一站找他算帳。」

「留了？」

「影本給他，正本附紀錄。你下午看到的照片是小凱拍的，我沒注意到切掉右下角。」

聿安夾起一口麵，停在半空。「我看得出來妳早上忙。那個訊息傳過去，會不會像我專程找妳的錯？」

「有一點。」碧華拿筷子挑開青菜裡一根太長的梗，「我看到你名字，還以為你要問我怎麼沒找你。」

「我有想問。」

她抬頭。聿安把麵送進嘴裡，嚼完才說：「看到車塞成那樣，我第一個唸頭是我如果還在桃園，七點前就能過去幫妳排。接著想，你們三個已經排完了，冷藏也到了。我連插話都晚。」

「你下午插到了。附件那格是我漏的。」

「嗯。我還是會嫉妒。」他撥了撥碗裡的麵，「妳做主任，早上叫得動兩班組長。我換了地方，現在有人叫我周組長，也是因為退貨單沒對好才叫。聽起來很小氣，我知道。」

「我搬箱子那晚，妳說去找站長前該先告訴我，我聽見了。」聿安拿紙巾抆了抆手，「可是名單出來那天，我說『妳早就知道會這樣吧』，到現在都還沒好好跟妳道歉。我落選很難受，講那句就是想讓妳也難受一下。對不起。」

「我那天真的很高興。」她說，「你後來把飯吃了，我還是想買蛋糕。結果隔天一忙，也沒買。」

「巷口那間，我記得。」

「我知道你記得。」碧華望著他，「上任那天我先去找站長，心裡其實怕得要命。我怕只要先跟你講，你會問我能不能晚一點處理、能不能留你在原線。我如果又開始算你會少掉什麼，可能真的會拖到人資寄信才動。」

「我會生氣。」聿安說，「但我不會叫妳別處理。」

「那時候我不敢賭。」她拿起筷子，又放下，「我還怕你叫我選，選職位，還是選跟你住得好好的。」

聿安皺眉。「我有那麼會出爛題？」

「你在車上講過『妳贏了也好』，在走廊講過『她這次很想贏』。我聽見你不高興，就先替你想完後面那句。」

「後面那句有時候我自己也還沒想好。」他摸了摸碗沿，「妳可以問。我也得學著不要拿玩笑逼妳猜。」

碧華看著他，忽然笑了一下。「你今天說我沒找你幫忙會不會嫉妒，倒是想得很快。」

「我本來想回妳，正式管道填完了，有沒有獎勵。」

「你要什麼獎勵？」

聿安的目光落到她嘴角，又移回眼睛。「還沒想好。先欠著。」

老闆娘收桌時，聿安買了兩顆滷蛋打包。「一顆妳明天帶去，一顆給我爸。」

碧華接過袋子。「叔叔明天不用去診所？」

「在傢練樓梯，我妹晚上會盯他。」聿安付完錢坐回來，「我們也排個見面時間吧。總不能一直靠半夜醒來。」

「你週三早上有空嗎？」碧華問。

「有。爸那天沒有診，九點以後我能過去看他。妳呢？」

「九點半前得進林口站。七點半在站前早餐店吃，吃完我搭車過去。」

「妳不用每週都跑來找我？」

「站前那間在我通勤路上。是我要約你吃早餐，不是替你省路。」碧華用筷子點了點他的碗，「你如果不想七點半起床，就說。」

「我起得來。只是妳週三吃早餐都點太多，一杯奶茶還要配兩份蛋餅。」

「那是因為上次你把我的吃掉一半。」

「我是在幫妳。」他看她一眼，自己先笑了，「好，週三我買自己的。」

碧華把最後一口麵吃完，說下個月兩人的班表都穩定些，再談同居要不要調整。現在那間公寓離桃園站近，聿安去退貨中心得多騎一段；他若想換地方，她會一起看，但不打算今晚拿手機查房租。

聿安想了想。「月底談。退貨中心這三週的交接先跑完，我才知道九點半是不是真的能走。妳林口那邊也還在調車次。」

「月底星期日，吃完午餐談？」

「可以。妳記在我們共用行事曆，免得我又說妳先替我排好了。」

「那你自己記。」

聿安當著她的面拿出手機，敲下時間，行程名稱寫「談房子，先吃飯」。碧華看完，伸手把「先吃飯」後面補上「不在市場麵店談」，他抗議她改他的行事曆，她說共用的本來就能改。老闆娘在徬邊收碗，聽得直笑，催他們真要吵就出門吵，她要關燈了。

「我拿得動。」

「我知道，我是想牽妳。」他說完，自己也愣了愣，像沒料到這句會這麼直。

碧華把袋子換到另一手，先握住他的手。聿安低頭看了眼，手指慢慢收攏，握得很緊。她靠近半步，肩膀碰著他的手臂，他沒有拿今晚那些還沒講完的事來換這一步，只陪她等路口的燈。

綠燈亮起，他牽著她往前走。「明早的蛋餅要不要加蛋？」

碧華晃了晃手裡的袋子。「這裡不是有兩顆？」

「一顆妳帶去，一顆給我爸。明早早餐店那份，妳還加不加？」

「加。」她握緊他的手，「你的也加。七點半見，別睡過頭。」

「我會先到。」聿安看著前面的路，嘴角揚起來，「明天誰先到，誰買。」

「明天你先到。」

「對。」他笑著認了，「明天我買。」

（全文完）